他沉默着,缓缓跪正。
蔺廷紧走几步,把受了惊吓的委屈母子抱进怀里:“放心吧,我再派些人手过来,绝不会让你们受到任何伤害。”
“呜……”娇弱的妾室抽噎不止,“那样滚烫的汤水,差一点,差一点就泼在了继业身上,表哥哥,我受委屈没关系,可继业他还这么小,怎么可以这样欺负他……不行,我不依!”
蔺廷做小伏低:“好妹妹,你要怎样才能消气?我什么都依你。”
“哼,你又不肯休妻,还说什么呢?左右是我们母子命苦罢了!”
“好妹妹,你该知道我的难处……”
“那你替我们报仇!”她噘起红唇,“他想用沸水害我们,那我要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也让他尝尝烫水的滋味!”
蔺廷阴沉沉望向跪得笔直的少年。
半晌,扬了扬下巴:“去,把那壶茶,喂大公子喝了!”
几个仆妇眼中放光,撸起袖子冲上前。
南般若一身猫毛都炸了起来。
晃动的壮硕身躯挡住了地上的少年。
他沉默着,被人灌下一壶烫水。
仆妇散开,他的身躯抖得就像秋风里枝头最后一片树叶。
他眸光失神,嘴边浮起大片燎泡。
“好妹妹,”蔺廷搂过表妹,咂她的嘴,“你就饶饶我,每日在外面,为夫当真是焦头烂额,唯一的指望就是你这里的温柔乡……”
细细碎碎说了不少肉麻话,好不容易哄得表妹破涕为笑。
“哼!死相!男人的嘴,骗人的鬼!你问问她们,谁信你呀!”她抬起纤纤玉指,指向屋中一众丫鬟仆妇。
蔺廷望向众人,以眼神威胁。
一众丫鬟仆妇连忙齐声笑道:“娘子,主君待你的心,当真是日月可鉴了!”
蔺廷纵声大笑。
所有人都默契地忽略了遍地碎片以及跪在碎渣里面摇摇欲坠的少年。
说笑片刻。
“爹爹,爹爹!”男童揪着蔺廷的衣襟撒娇,“我要骑大马!”
蔺廷夹着嗓子道:“好啊,爹爹到卧房给继业骑大马!”
“嗯~”男童拧着身子,指向地上的少年,“我要骑他!”
“那就骑他!”蔺廷望向遍地碎渣,皱眉,“怎么还没收拾?”
表妹娇声道:“去外面骑不就好了,太阳那么好,孩子就该多晒一晒才能长高!你们两个跟着,千万别让有些人故意使坏,摔了继业。”
两名仆妇低头应是。
南般若望向外头。
烈日火辣辣晒着地砖,空气蒸腾扭曲,好似无数摇晃的透明鬼脸。
少年蔺青阳默不作声,踉跄着爬起来,低头往外走。
他一瘸一拐,身上、手上、膝上,血迹斑斑,张着嘴巴,艰难地喘。
他伏趴下去时,每个人都能听见他手上的血被滚烫的地板烫得“滋”一声响。
“驾!驾!”
地砖上留下一个又一个血印子。
“爹爹!”男童咯咯大笑,“我要天天骑大马!”
蔺廷道:“那就让他天天过来让你骑!”
“爹爹真好!爹爹真好!”
一家三口,其乐融融。
*
离开院子时,少年蔺青阳每踏出一步,整个身躯都在摇晃颤抖。
南般若跃下屋梁,悄无声息跟在他身边。
十一二岁的少年,眉眼初初长开,很是漂亮。
只是脸色苍白如鬼,浑身上下看不见一丝朝气。
他低头望着路,唇角下抿,面无表情,漆黑的眸子里泛着冷倦。
“喵。”
南般若友好地冲他叫。
他目不斜视,余光也没看她,径直回到谢瑶的院子。
远远便看见谢瑶倚在正屋门口。
见到他,她疾疾上前几步,手里攥着帕子,踮脚往他身后望:“你爹呢?”
少年愣了一会儿。
在母亲匆忙迎上来的时候,他短暂以为,她是为了他。
他分开肿胀的嘴巴,嗓音嘶哑怪异:“父亲,留在,那边。”
谢瑶的脸色瞬间变得难看,寒声质问:“你怎么不把他叫过来?”
少年张了张口,没答话。
“你不是带了汤去吗?他没喝?他不喜欢?”谢瑶迭声追问,“你是不是没告诉他那是你亲手熬的汤?你是不是又笨嘴拙舌说没清楚?你这个人,怎么光会做,不会说?”
少年哑声:“汤,被表姑,洒了,父亲没喝。”
“又是那个该死的狐狸精!”谢瑶恨声,“不行,你再去,重新做一锅汤!”
少年声音很轻:“娘,我手和膝盖疼。”
他是拖着伤腿慢慢挪回来的,实在没有力气再站在灶旁熬汤。
他没提烫伤的嗓子,因为嗓子不影响做事。
“疼什么疼,小孩子哪有膝盖!”谢瑶不以为然,“知不知道你爹最恨你惫懒!还不快去!”
少年咬了咬牙:“娘,蔺继业,把我当马骑。”
谢瑶瞪眼:“还有脸说?怪你自己没用,讨不了你爹欢心!你爹若是喜欢你,还能让一个庶子骑在我们娘俩头上!”
少年沉默片刻,扯了扯唇角。
他不再分辩,转过身,拖着伤腿,慢慢走向厨房。
南般若跟在他身后。
她看他忍痛劈柴、生火,心脏一下一下悸着疼。
他会做那么多好吃的菜……
她蹲在窗棂,望着这个还没有成长起来的少年。
削瘦、单薄,脊背端得笔直,哪怕再疼,也咬着牙,不吭声。
灶火映着他的脸。
苍白的脸色渐渐泛红。
南般若意识到不对,心中念头刚一动,就见他咕咚一下昏倒在地。
她从窗棂一跃而下,落到他身旁,探出手爪,触碰他额头。
“嘶!”
好烫猫!
他身上的伤一直没有处理,又在烈日下暴晒、爬行,好不容易拖着疲累的身躯回到母亲身边,却没有得到一点关心,反而被派到了灶房。
他终于撑不住了。
南般若闭了闭眼睛,转身,穿过暗夜,奔向谢瑶的卧房。
只见谢瑶正伏在软枕里哭。
南般若心中微动,无声提步上前,打算引谢瑶去看昏迷的儿子。
刚到近前,便听见谢瑶一边抽泣一边向身边嬷嬷抱怨:“当年他还不如死在悬崖算了!”
南般若身躯僵住。
“若是死了,阿郎便是出于愧疚,也不会把那狐狸精抬进门,那狐狸精也没机会生出儿子来!”
“我的命好苦啊!”
南般若缓缓提足倒退,一步一步,无声退离。
到了院中,望着空中明月呆怔片刻,黑猫压低眉眼,风驰电掣掠过暗夜,奔向西院。
这一边,蔺廷果然给表妹母子送来了许多贵重药品——即便那热汤丝毫没有溅到这对母子身上,他仍是做足了姿态。
南般若幽幽盯着锦布托盘中的一瓶瓶上等伤药。
她上前嗅了嗅,挑出一瓶烫伤药、一瓶退热的麻黄桂枝膏,叼在嘴里,遁入夜幕。
回到厨房,她把两只白玉瓶放在少年蔺青阳的手边。
轻身一纵,落到他脑袋边上,用自己毛茸茸的脑袋拱他脸颊。
“喵呜,喵呜!”
第74章 人鬼日常九
少年醒来,摸到手边伤药。
他缓缓坐起身,转头望向周围。
柴火在灶里噼啪响,静悄悄的夜晚,只有野猫在外面捕猎的动静。
他迷茫了一阵,拿起两只药瓶,拔开塞子,嗅了嗅。
是伤药和退热膏。
西院那个女人的手伸不到正房来,所以……
少年抿了抿好看的薄唇,胸腔里轻轻挤出一个字:“娘。”
“喵!”
院子里,南般若揍扁了一条想要爬进厨房的大蜈蚣,腾身跳回窗棂,往里一望,就见少年已经醒来,手里握着药瓶,压抑着情绪,嘴里低低喊娘。
她愣住:“……”
她雪中送炭,却让少年蔺青阳误会了,以为是他母亲嘴硬心软,半夜给他送药来。
她从窗棂轻身跃下,无声走到他身边。
抬头一看,只见少年苍白冷倦的脸上浮起了欣喜的、委屈的笑容。
“阿娘不是不心疼我。”他紧紧攥住药瓶,就像溺水者抓住最后的稻草,“她只是……太伤心。”
“喵!”
黑猫发出不高兴的叫声。
少年蔺青阳看见了她,他微微偏头,漆黑的眼睛里浮起一丝疑惑。
“我见过你。”他很笃定。
南般若惊奇地眨了眨眼。
他自言自语:“在哪儿见过呢?”
她心说:在很久很久以前,以及很久很久以后。
少年摇摇头,爬起来查看了炖在灶上的汤,然后坐到角落的四方小木凳上,给自己用药。
南般若轻身走到他旁边,蹲坐在地,蓬松的尾巴一甩一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