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般若幽幽地:“对,蔺青阳你就是个菜!”
他大笑起来。
她抱着他的腰,把脸颊拱在他身上。
“蔺青阳,”她问,“你小时候坠过崖是吗?”
蔺青阳无声轻啧。
她可真是敏锐得让人忌惮——不过没有关系,他是鬼,不是人,不需要忌惮。
“嗯,对。”他闲懒地应声。
“然后呢?”她睁大双眼,一对黑白分明的水银眸子亮晶晶地望着他,“你是怎么活下来的?”
蔺青阳眉心微蹙,颇有几分不耐烦。
“那么久的事,谁还记得清楚。”他抬起瘦长的手指,有一搭没一搭点在额侧,“也不是多大的事,我又不像你这种千金大小姐,十指不沾阳春水,手无缚鸡之力。野外生活而已,林子里什么不能吃?”
南般若瞥他。
只见这男鬼神色矜傲,满不在乎,死要面子。
他万万想不到她什么都知道了。
“哦。”南般若点点头,意有所指,“不会遇到吃人的猛兽吗?”
他的眸子顿了一瞬。
“啊。”他唇角轻扯,意味不明,“那肯定是有的。”
“说说?”
他瞥下一眼,见她唇瓣微抿,神色紧张期待。
他慢声道:“有只秃鹰想吃我。”
闻言,南般若心跳不禁加速:“然后呢?”
如果她没有附身那只秃鹰,它会攻击他吗?
蔺青阳挑眉:“被我征服了,一直跟着我。”
他抬起一只大手,放在她的脑袋上,姿态骄矜,“也不想想,你男人什么本事。”
“哦……”她缓缓点头,忍不住又问,“那后来呢?它怎么样了?”
蔺青阳难得沉默了一会儿。
“当然是死了。”他唇角微勾,毫无笑意,“禽鸟,寿命没有那么长。”
“这样啊……”她小声嘀咕,“我还以为是为了救你死掉的呢。”
蔺青阳身躯微僵。
“嗯?”南般若惊奇地盯他,“难道我说中了?”
蔺青阳偏了偏脸,哈地笑叹。
“南般若。”他恨声道,“知道什么叫慧极易伤?”
她眨了眨眼:“什么?”
他阴恻恻眯眸:“太聪明了,容易被人弄死!”
她讶然:“所以真的是这样?”
他道:“是,怎么?”
她心中微惊,忍不住问他确认:“那……秃鹰究竟是怎么死的?”
“老头杀了它。”蔺青阳垂睫,凉凉一笑,“他派人放蛇咬我,秃鹰抓蛇,坏了他的好事。”
南般若心中剧震,瞳孔颤动,一时失语。
怎么会这样?
曾经发生过的事情,怎会与她经历的一样?
这究竟是巧合,还是……略微深想,只觉头皮发麻。
她得再确认一下。
说干就干。
南般若抬手撑着男鬼瘦硬结实的胸膛,从他身上爬起来。
他眸光微闪,探手扶着她,不动声色跟随她。
“后来呢?”南般若眺望龙气下方的大地,问他,“秃鹰死了以后,你还在避暑山庄吗?”
等了一会儿不闻回音,她抬眸看他。
蔺青阳不动声色挑了挑眉:“啊,回老宅去了。”
她追问:“老宅在哪儿?”
他垂眸,淡笑:“那儿。”
抬手,指向山水之外。
南般若循着他的手指望去,看见一片建筑群。
她心念一动,随手拨开云遮雾绕的龙气,定睛细看。
蓦地,身躯一颤。
他指的地方,俨然是一处全无生机的死地。黑森森、灰蒙蒙、白茫茫,凋败腐朽,似一处乱坟堆。
男鬼阴森森覆在她身后:“般若是在怨我不曾带你回老家?那种地方,不去也罢。”
她回眸,见他苍白冰冷的脸从她肩侧探出,神情似笑非笑。
她轻声问他:“你就是在这儿长大吗?”
“嗯……是啊。”他漫不经心地回。
她点点头,试着搅动周身的龙气。
金灿灿的薄雾像轻纱,像流光,在天地之间缓缓飘动。
等待片刻,并没有出现漩涡。
她回眸看他:“这里发生过很多不好的事情吗?”
他垂下眼睫,失笑:“怎么,说出来让你高兴高兴?”
南般若:“……”
换作从前,还真是。
蔺青阳笑笑地转身:“那可要让你失望了。这儿,便是我亲手弄死他们的地方。”
“哦——”
南般若拖声拖气,“扮猪吃虎,隐藏实力,一击必杀,简简单单?”
她说的是他从前的原话。
那次在天舟,他提及弑父往事,便是这样轻描淡写。
蔺青阳自然记得。
“对,就是这样。”他笑了笑,俯身凑向她,“我就是这样一个权欲熏心,弑父杀母的坏种。”
那些尸块……
老头子像狗一样匍匐在地,抚摸那些尸块……
真是令人兴奋得心脏颤栗啊……
他逼近一步,眼眶和唇角不自觉痉挛:“南般若,你不会想知道那些细节,残忍,血腥,毫无人性,令人作呕!”
她呆呆望着他。
他自暴自弃地笑出声来:“哈,小菩萨,我和你不一样,我是真正的恶鬼,从地狱里爬……”
她踮脚吻住他,制止他说话。
片刻,她轻喘着,收回自己的唇舌。
她一瞬不瞬望进他的眼底:“说出来,让我高兴高兴。”
第73章 人鬼日常八
蔺青阳见鬼一样盯着南般若。
他蹙了蹙眉心,抬起手,用很重的力气摸她额头——看她是不是发热说胡话。
南般若双手抱住他的手腕,把他的鬼手从她脑门上扒拉下来。
她眼睫扑扇,期待地望着他。
蔺青阳唇角不禁浮起一抹轻嘲。
想听他杀人的细节?
他还能不知道她?菩萨心肠,连杀鸡都不忍。
哈。
南般若神情逐渐怔忡。
她见他分明在笑,眸底却悲凉。
“南般若,”他道,“你不会懂。”
她摇头:“我懂。”
她已经亲眼看到了那个畜生是怎样对待小蔺青阳,又怎会不能理解他?
“懂什么。”他笑笑地凑近,一只冰冷的鬼手落在她头顶,勾着肩背,盯她眼睛,“知不知道,我心狠手辣,连妇孺都杀!”
南般若张了张口,正想说话,龙气突然涌向她,带走她的心神。
她再一次被漩涡卷进旧时光。
*
“喵……”
南般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爪子。
这一次不是秃鹰了,她变成一只毛光水滑的大黑猫。
“咣啷!”
突如其来的巨大破碎声响吓了她一跳,她定睛从黑木横梁往下望,只见遍地碎瓷,滚水洒得到处都是。
身形单薄的少年立在一片狼藉之间。
他的身上被滚沸的热汤浇湿了大半,嗞嗞冒着白气,双手烫得通红。
他垂着头,一声不吭。
打翻汤碗的是一个五大三粗的仆妇,仆妇尖声叫道:“天杀的,你想害死人啊!”
闻言,歪靠在美人榻上的妇人顿时嘤嘤哭泣起来:“我早就知道不可与人做妾,当初表哥说得好听,结果呢,进了门,还不是任凭大婆发落!我可怜的儿啊,娘亲只是个妾,恐怕是护不住你啊!”
满屋丫鬟仆妇都抹起泪来。
蔺廷踏进门槛,见这屋中一片哭嚎,皱眉问道:“怎么回事,谁欺负你了?”
表妹不语,只抱着怀里的男童哭。
仆妇上前告状:“大公子他,突然端了滚水过来,要泼我们娘子和公子!这一次还好老奴反应快,堪堪挡住了,下次再有这种事,可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少年低声道:“父亲,我没有,我只是过来送汤。”
蔺廷冷冰冰看着他,厉声喝道:“跪下!”
少年抿唇,不再解释,听命跪倒在满地碎渣上。
“喀嚓。喀嚓。”
南般若心脏发紧,猫毛倒竖。她在梁上远远看着,都能感觉到膝盖尖锐刺疼。
碎裂的瓷片扎进血肉,少年的额头很快就爬满了冷汗。他垂着眼,咬牙忍痛,烫伤的双手紧握成拳,瘦削的肩背不停地颤抖。
“继业没事吧?”蔺廷望向妇人怀里的男童。
妇人嘤道:“哼,人家是正头娘子,别说是用滚水烫我们继业了,就算送了鸩酒来,我们也不敢不喝啊!表哥,这次是运气好,下次呢,你到底能不能护得住我们母子啊!”
蔺廷经过少年身边。
闻言勃然大怒,一脚踹在少年身上。
少年重重在遍地碎瓷上,锋利的碎片刺进了掌心。
他死死抿住惨白的嘴唇,薄瘦的脊背绷紧,汗出如浆,像一株被风雪压弯的小松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