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
“你看哈,”他凑近了些,掰着手指头给她数,“我爹,表姑,弟弟,都是血脉相连的亲戚,没错吧?”
般若愣愣点头:“嗯。”
“我杀表姑和弟弟,我娘好开心。”他眉眼浮起失落,“可我告诉她我杀了我爹,她却骂我六亲不认,还联手外人来杀我——是不是好没道理?”
般若跟着他的思路想了想,也觉得没道理。
他微微苦笑:“我爹想杀我,替表姑和弟弟报仇。我娘也想杀我,替我爹报仇。她杀不掉我,怪我不孝,我苦思冥想,总算找到两全之策——帮她殉情,与我爹合葬——风光大葬。”
般若眨了眨眼睛:“哦……”
蔺青阳抬眸:“我这个人,六亲缘浅,也是活该。”
般若心中大恸。
他看起来好可怜!
她已经查看过他的履历,知道真正坏的是蔺廷那些人。
一个从小饱受蹂--躏的小孩又有什么错?
“你不要难过。”她笨拙安慰他,“我有阿父阿母,还有义父义母,成亲之后,你有四个父母可以孝敬!”
她有很多很多的爱,只要认定了他,她并不介意分给他一半。
蔺青阳一阵失神:“……”
“怎么,”般若很不高兴,“你不愿意吗?”
“啊。”蔺青阳蓦地回神,垂眸笑开,“……乐意之至,求之不得。”
“真的?”
“真。”
般若狐疑:“我怎么觉得你有点不那么坚定。”
蔺青阳失笑。
他的姑娘,当真是敏锐之极。
他何止是不那么坚定——他根本不敢相信,像他这样的人,竟能够得到这样的……幸福。
他何德何能。
何德何能?
蔺青阳叹息:“般若。”
“嗯?”
“你且看来日。”
“哦。”她眨了眨眼,言归正传,“那我现在,可以吃你的五香肉松了吗?”
蔺青阳:“……”
蔺青阳:“哈!”
*
在般若的照看下(字面意义的看),蔺青阳的伤势一天天好转。
两个人的婚期也近了。
她惊奇地发现,他与她的长辈们相处得越来越融洽,身边每一个人都对他赞不绝口。
尤其是南念一!
自从喝了蔺青阳的梅子酒以后,她这个义兄每次见到蔺青阳,三五句话便要绕到酒字上,那副讨酒喝的乞丐嘴脸简直没眼看。
晃眼,便到了吉日前夕。
般若老老实实回到宫中待嫁。
她的嫁衣是阿母亲手做的,青质大袖流仙裙,赤金红霞帔,妆绣翟纹,灯火下熠熠生辉。
般若爱不释手。
案桌玉托盘上,端正放置着珍珠宝石金丝凤冠、金胜步摇、花钿朝珠、珥珰、臂钏、如意、盖头……琳琅满目,看得人眼花缭乱。
皇后轻拍她的手:“早点去睡吧,明日寅时初,便要起来梳妆。”
般若抱着阿母的手不肯放。
帝王乐道:“般若,此刻后悔尚且来得及,若是不想嫁,只管大胆说出来!”
般若:“……”
她气咻咻松开阿母,看他们携手离开——一边走,一边笑话她。
她忍不住合个喇叭,遥遥冲着父母喊道:“别以为我不知道,阿父当年为了求娶阿母,还在外祖家门前跳舞了!”
这一夜般若以为自己会失眠,毕竟每次要早起,总是睡不着。
不曾想脑袋刚一挨枕头,她就失去了意识。
恍恍惚惚间,眼前有了光线。
般若抬手挡了挡。
……嗯?
她身上穿着深纁的衣裳,华贵、厚重,脑袋也沉,不知戴了什么重物,几乎将她的脖子压弯。
她迷茫眨了眨眼睛。
烈日,祭坛。
清烟袅袅,锣鼓喧天。
她呆呆望向身侧,看见了熟悉的脸——蔺青阳。
他也穿着同式样的纁衣,般若愣怔一瞬,认了出来,是嫁娶的衣裳。
他这是帝君的制式,她是他的皇后。
她微微吃惊,望向他的眼睛。
蔺青阳长眸低垂,唇角勾着笑,眸底却蕴着一层化不开的悲凉。
淡淡的,自嘲的,冷漠而厌倦的。
般若唤他:“蔺青阳?”
他并不看她的眼睛,只勾了勾唇,牵起她的手,自顾自说话:“般若,你我大婚,高兴么。”
般若:“哈。”
她都快要气死了。
都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可是她又没有迫不及待要嫁给他——明日便要嫁了,难道她还能等不及这半日?
她才不想做这个破梦!
蔺青阳微怔,侧眸望向她。
对上她一双神采熠熠的眸子,他瞳孔放大,呼吸一滞。
“……般若。”
难得她这么有精神,他眸底的灰暗一扫而空,低低地笑出声来。
“你笑什么?”她更不高兴了。
他笑得更大声。
难得今日,她愿赐他一场镜花水月。
般若在梦里稀里糊涂就走完了大婚流程——毕竟周围的人她都不认识,就像走马灯。
入了椒房,她很快就笑不出来了。
因为在外间饮过了合卺酒,蔺青阳径直把她抱向拔步榻,俯身压下来,像座山。
般若睁大双眼,刚要抗议,被他吻住了唇瓣。
她倒吸凉气,他的舌尖顺势抵过齿关,在她口中横冲直撞。
“呜……蔺……”
顷刻间,她被他吻得晕头转向。
梦里的蔺青阳,吻技炉火纯青,轻易勾缠她情丝,挑足了情火。
般若晕乎乎地,感觉身上越来越凉。
双膝被抵开。
“唔!”
一夜神魂颠倒。
*
般若醒时,还未到寅初。
她躺在自己寝宫的床榻上,梦境迅速消散。
她坐起身来,抱住被褥,心尖一下一下悸颤。
好半晌。
般若震撼地发出感叹:“成亲……原来是这样!”
她都有点迫不及待了。
第86章 今世无忧
般若翻来覆去睡不着。
起身看时漏,子时刚过,距离寅初还有好一会儿。
她长啊一声仰倒在软枕堆里,感觉心尖上像是有猫爪子在挠。
她抬手捂住脸,发出闷闷的声音。
蔺青阳真是坏死了。
但是他好香。
般若翻了个身,把自己整个藏进被子里——梦里那些事情,不躲起来,她都不好意思回忆。
“唔……”
他好会亲人。
“那个”也好厉害。
大约是在被褥里面闷久了,般若感觉眼前浮起了大片大片的红光。
视野忽而摇晃错乱。
“啊!”
巨力袭来,她不自觉发出一声惊呼,身体重重撞到了床头的榻栏上。
般若蓦地瞪大双眼。
她看见了蔺青阳,此情此景,诡异得叫人头皮发麻。
大红帏帐间,他穿着喜服,浑身浴血,惨白俊美的脸庞上也溅了不少血点子,竟是摄人心魄地漂亮!
他的双手完全没有碰到她,而是像个野兽或恶鬼那样,一下一下在她身侧爬行、逼近。
般若屏住呼吸,只觉魂魄刺激得飞了一半。
她她她……
她和他……
他只抽身一瞬,立刻又如鬼魅般撞了过来。
般若后背蹭过雕栏,一道气声从唇畔溢出,抬手想要推他,发现掌心里竟握着把血淋淋的小金刀。
她瞳孔收缩,震撼难言。
龙凤烛的光芒透进围帐,帐间摇曳着大红结。
她又梦见和他成亲了。
般若好想捂脸哀号——梦一次还不够,又来!
他身上被小金刀捅得跟个筛子似的,却面无表情,动作强硬,好像完全不会痛。
她咬住唇,心脏怦怦乱跳。
和第一个成婚的梦相比,此刻的蔺青阳完全没有技术可言。
但他很凶,一味发狠。
又是另一种刺激。
般若大气都不敢喘,心脏悬在半空,偷偷打量他。
“怎么?”
他动作一顿,视线危险地落向她握着小金刀的手,“没劲了?”
般若:“……”
这梦做的!
他闷头做事不就行了,还非要她也说话互动不成?
她气咻咻地嘀咕:“是你没劲了吧!”
蔺青阳微讶,偏了偏头,眯了眯眸,视线摇摇晃晃落向她的脸。
只见她双眸光华流转,嚣张,狂妄。
一个甜蜜的陷阱。
他低低笑起来,探脸凑近,见她不避不让,便用额头、鼻尖和脸颊一下一下轻轻蹭她。
蹭得她满脸都是血。
呼吸相闻。
般若忽略掉满榻血味,捕捉到他身上好闻的沉水香,在他辗转蹭她鼻尖时,她果断吻上他的薄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