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地,余光瞥见一幕极其美好的景象。
窗纸透着暖黄微光。
一双人影亲昵依偎在窗前,单看剪影就知道是一对璧人。
般若的手指在碰到殿门的时候急急停住。
她猛然后退,身体后仰,扭头!
“哇……”
这一下看得愈发清楚了。
阿父与阿母立在窗边,言笑晏晏。
朦胧的烛光环绕身侧,为他们镶上一层漂亮的金边。
般若屏住呼吸,蹑手蹑脚,一步一步往后退。
她像只猫儿一样,不发出丁点儿声音。
悄然退下殿前台阶,提气倒掠,轻飘飘在夜风中划过一道淡金色的抛物线,跳出未央宫。
落地,终于长长吐出一口气:“呼!”
万幸万幸,没有打扰到那样一幅美好的画卷——她的父母,活像是画中的仙人一样。
般若转身,负起手,一蹦一跳往回走。
“公主殿下?”
转角处差点儿撞到宫人。
“嘘嘘嘘!”般若竖起食指,“不要大声说话!知不知道!”
“是。”
宫人不自觉弯起了眉眼。
公主殿下的笑容太过灿烂,看一眼就被她感染。
*
回到寝宫,般若脸上挂着谜一样的微笑,神不守舍洗漱、爬上床榻。
躺好,盖上被褥,冲着帐顶直乐呵。
“真好啊……”
整个世界仿佛都是窗纸里透出来的暖黄光晕。
轻飘飘,暖融融。
她感觉自己好像浸泡在热水里,心口很软,细碎的情愫像小溪,在身体里面悄然流淌。
恍惚间,窗前剪影渐渐模糊,变成了她和蔺……
般若浑身一震。
匆忙打断思绪已经太迟,血液哗啦啦涌上脑门,一瞬间就把她的脸和耳朵都给蒸透了。
“我才没有我才没有我才没有……”
她藏进被褥里,滚来滚去,嘴里碎碎重复,“才没有想那个坏蛋!”
念啊念,直到把自己哄得心平气和,终于慢吞吞进入了梦乡。
*
阳光灿烂。
般若闭着眼,很舒服、很信赖地窝在一个坚硬有力的怀抱里,任他抱着她走来走去。
淡淡的,像沉水香一样的气息,好闻又熟悉。
他把她抱到院子里,准备放进藤椅时,她蓦地睁开双眼。
瞳孔飞速扩大。
她的眸子里映出蔺青阳漂亮的脸。
她竟然……竟然躺在他的怀里,双手环着他的肩膀。
她和他,什么时候这么亲近了!
般若吓得嘴唇微微颤抖:“你你你!我,我和你……”
青年失笑:“睡成傻姑娘了。”
他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好像他这样抱着她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她的心脏在胸腔里惊恐跳动。
他把她放进藤木躺椅,不知从哪里变出一条柔软的绒毛毯子,替她盖住双腿。
“我去做饭。”
他转身离开。
般若见鬼一样瞪着他的背影。
她知道自己在做梦,可这个梦未免也太真实了一点吧?
她深深吸气,等了好一会儿,心跳非但没有平息,反倒添了一重心悸。
被他大手抱过的地方,哪哪都变得不对劲。
她用力转动脑袋,观察四周。
这是一间清幽僻静的院子,寻常人家的摆设,不远处的树上还牵了根绳,绳上晾着两个人的衣裳。
般若震惊地想:在这个梦里,她和他,好像是一对普通的小夫妻!
“我下次再也不偷偷翻--墙溜进未央宫了!”她暗暗发誓。
什么叫日有所见,夜有所梦啊,真是太过分了。
她气咻咻地:“蔺青阳,你好过分!”
怎么能害她梦见他!
青年恰好端着木托盘走过来。
他挑挑眉,偏了偏脸,好奇地问:“我怎么?”
般若一阵心虚,撇开眼:“……没。”
他眯眸,凑近:“真没?”
般若闻到了菜香。
她愣愣望向木托盘,他炒的菜,一看就好吃。
蔺青阳笑了下,故意把饭菜从她鼻子下面挪开,转过身,无情端走。
般若急了:“哎,哎——蔺青阳!你给我站住!”
他不站,反倒走得更快了。
她想起身去追,发现双腿软绵绵没有力气。
正在生闷气,他又回来了。
俯身,抱起她,大步流星将她抱进卧房,安置到饭桌前。
般若一肚子骂人的话憋在了嗓子眼。
看在他殷勤给她递筷子的份上,姑且宽恕他。
她挟起一筷子炒得鲜亮的不知道什么菜,放进嘴里咬。
双眼蓦地放光。
“哇!”她震声道,“你做的菜真好,比御膳还好!”
蔺青阳分明被夸得心花怒放,脸上却故作无所谓,啧道:“没见识。”
“哈。我没见识?”般若笑了,“我堂堂一个……”
诶,不对,梦里的她好像不是公主。
她抿住唇,冲他骄矜地挑了挑眉尾,心说:懒得跟你计较。
“是是是,”他笑,“大小姐什么好的没见过。”
般若摇头晃脑。
吃过饭,他把她抱到窗榻,他收拾碗筷出去了。
她托着腮,惊奇地观察这个梦里人。
只见他动作熟练利落,洗碗,扫洒,晾衣,整理院子。
般若看得一愣一愣。
天黑得飞快。
“咦……”她怔忡,“怎么时间突然又变得这么快?”
她坐在这里,分明更加无所事事来着,怎么晃眼就天黑了——不像在寝宫时,等来等去,沙漏慢得像蚂蚁爬。
蔺青阳净了手走进来,闻言,黑眸浮起笑意:“是挺快。”
般若悄悄扮了个鬼脸。
应声虫!他知道她在说什么吗,他知道什么快不快。
“来,帮你洗漱。”
他非常自然地凑近,俯身把她抱去水房。
般若:“!”
他他他,他不会要给她洗澡吧?!
般若花容失色,双手抗拒地推他胸膛。
他垂眸看她:“怎么了?”
她双颊一阵阵发热:“我自己可以。”
“行吧,”他道,“抱你进去。”
她松了一口气:“呼——”
蔺青阳狐疑:“般若今日很奇怪。”
般若干笑:“有吗?哈哈。”
他似笑非笑挑了下眉梢,没再说话,把她抱进椅子里,端来热水,拧好毛巾:“既然今日不要我帮忙,那就别洗头了——怕你自己洗不好、弄不干。”
般若:“……说得好像我是什么蚂蚁力气似的。”她皱了皱鼻子,“阿母说了,我壮得像只小牛犊!”
蔺青阳:“噗哧。”
他摇头往外走,边走边乐,“说什么梦话。”
般若:“……”
可不就是说梦话。
般若根本不信邪。他不让她洗头,她偏要!她探了探身,把脑袋够到盆子里,弄湿头发,打上花皂。
很快她就开始大喘气。
般若震惊:梦里的自己真是蚂蚁力气!
“我怎么这么多头发!”
像大蓬海藻似的,在水里缠缠绕绕,迤逦蔓延,怎么洗也洗不完。
身后传来蔺青阳幽幽的叹气声:“我来吧。”
般若挣扎了一瞬,果断放弃:“你来你来。”
一双大手覆上她的脑袋。
他极其熟练地把她搓来搓去,修长的手指握住她的乌发,一缕一缕在指缝间流淌。
般若感觉指尖痒痒的。
她默不作声,任他倒饬。
洗好头发,他用大布巾替她把满头青丝包好,俯身抱她进卧房,放进床榻。
他又取来吸水的厚布,很有耐心地替她把头发一络一络擦干。
般若心口微热,好似有暖流在撞来撞去。
“蔺青阳,”她道,“你好会照顾人啊!”
他低低笑了下,没说话。
他不疾不徐替她擦干头发。
般若有点不好意思,眼珠一转一转,正思忖说些什么感谢话,他忽地用手指挑起她的脸。
趁她慌张无措,他俯下身,在她额心落下一个吻。
般若:“?!!!”
除了阿父阿母,从来没有人和她这样亲近过!
就连义父义母也不曾这样!
她心跳加速,脑海一片混乱,绵软无力的双腿猛然发力一蹬——她翻身跳了起来,睁大双眼,只见夜风轻拂帐幔,哪有什么蔺青阳。
她在自己寝宫八尺宽的雕花大榻上醒来。
*
翌日。
般若很生气,气得好像一只小炮仗。
问她,她却说没事——她把“没事”二字说得就像是在火-药-桶里面浸了七天七夜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