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掌权之后,非但没有暴露本性,反而更像一块历经沉淀的美玉。
无人不敬佩爱戴。
她怀揣着挑刺的心情翻查他经手的案卷。
每一案的开头,都能把她气得七窍生烟,忍不住砰砰拍案,把自己的手都拍痛。
每一案的结尾,她都不得不感慨,蔺青阳的处置真是大快人心!
她原想找他麻烦,不曾想看得越多,越是跟姓蔺的滚到一条战线里面了。
眼见东天发白,般若将文书推开,伏在案上,幽幽叹气。
她拖声拖气:“人。”
侍卫闻声而入:“殿下?”
他的表情颇有几分期待雀跃。
般若没留意,恹恹问道:“你说,一个坏人,数年如一日不做坏事,能是什么原因啊?”
侍卫挠头:“不做坏事,那就是好人!”
般若呆呆眨眼:好有道理!
她又问:“那一个好人杀人,会是什么原因?”
侍卫:“好人杀人,那就是杀坏人了!”
般若恍然大悟:“原来是这样,你真聪明!”
侍卫人:“嘿嘿,嘿嘿嘿!”
公主真有眼光!这还是第一次有人夸自己聪明!
般若摸着下巴:“让我看看,他到底为什么要杀那两个人。”
她翻来翻去,没有找到关于“表姑”和“继业”的太多记载,却发现了一件明显不对劲的事情——
蔺青阳小时候隔三差五就要用药。
烫伤、烧伤、割伤……
金枝玉叶万千宠爱的般若公主惊呆了。
*
次日。
般若顶着一对大黑眼圈找到蔺青阳。
“那个,你的事,我查过了。”她别别扭扭地说,“我不应该不问青红皂白就咬人,你,手还疼吗?”
蔺青阳低眸笑:“不疼。”
般若松了一口气:“呼……”
他笑笑地说道:“早已经不疼了。”
般若转动的眼珠定住——那就是说,被咬的时候还是疼的。
她偷眼瞥他,见他好看的唇角勾起一抹淡而微涩的笑。
她让他受委屈了。
般若悄悄对了对手指:“不然我也让你咬一口?”
蔺青阳不假思索:“好啊。”
般若自说自话:“不咬的话,那我送你礼……啊?!!”
她的眸子蓦地睁大。
她她她,她就是随口一说,客套客套而已,他怎么当真了!
眼看他那危险的眼神落向她的手,般若一个激灵把双手藏到了身后。
“啊,”蔺青阳失落,“原来公主殿下是在骗我。”
般若:“……”
她当然不会忘记自己不久之前刚因为“上当受骗”而哭鼻子。那次便是冤枉了他,他其实带着炙肉干的。
她再任性,也知道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她不喜欢被骗,所以她也不可以骗他。
蔺青阳冲她笑开:“没关系。”
般若急了:“不行!有关系!”
她心一横,伸出胳膊,递向他嘴边。
“给!”
蔺青阳打眼一看,只见她双眼闭得死紧,眼眶边上皱出了几层波浪,腮骨绷着,牙关咬着,一副慷慨赴死的表情。
蔺青阳:“……”
他的般若,此生当真是无灾无难,无病无痛。他都快要忘记她从前断了腿都要咬牙说没事的样子了。
般若提心吊胆等了半天,手也不见疼。她小翼翼睁开一条眼缝,飞快地瞄他一眼。
蔺青阳这个家伙,居然在盯着她的手腕发愣。
般若:“……蔺青阳?”
他微微晃神:“啊。”
她道:“你咬啊。”
他失笑:“不必了。”
怕疼的般若,是他没见过的样子,也是他梦寐以求的样子。
他的心脏软得一塌糊涂。
只愿一世守护她的安宁与天真,让她永远做个快乐的小公主。
般若却不答应了。
她沉下脸,很不高兴。
她道:“我命令你,咬我!”
蔺青阳:“……”
她眯了眯眸:“怎么,你敢忤逆?”
蔺青阳:“……”
啧。
忘了她会霸王花硬上弓。
他抬手,握住那一截探到了他面前的玉雪手腕。
般若微震。
他的手,又大又硬,和她想象中完全不一样。
这样捏住她,就像个铁箍子似的,让她莫名一阵心惊肉跳。
他偏头,凑近。
薄唇与她手腕若即若离,她不自觉屏住了呼吸。
他忽地撩起眼皮来看她。
般若心一悸,头皮发麻,微微结巴:“我让你咬,你、你你就咬!”
他低低笑了下:“不然这样,我和公主,玩个游戏。”
她声线微颤:“什么啊?”
他懒声说话的时候,气流拂过她的肌肤,激起了细密的涟漪。
“我不咬你,换你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你得先说!”
般若可不会随随便便许下乱七八糟的承诺。
他道:“很简单,今日见到帝君,无论他第一句话说的是什么,公主都赞同。就这样。”
般若:“?”
她狐疑地盯他:“就这样?这么简单?”
蔺青阳挑眉:“对,就这么简单,玩不玩?”
般若认认真真思忖:“……父君聪慧、正直,乃是千古明君,他说的话,我自然赞同!”
“啧。”他懒笑,“那你敢不敢答应?”
“当然敢!”
“行,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
般若悠悠哉哉来到勤政殿。
帝后都在。
见到她,夫妇二人慈眉善目地笑起来。
般若想着那个游戏,心中颇有几分兴奋和好奇。
“阿父,阿母!”
“来得正好,”皇后温柔笑道,“你父皇,正打算遣人唤你。”
般若望向父亲,明亮的眼睛里闪烁着期待的光芒:“阿父,你说!”
见她这模样,帝后不禁失笑。
对视一眼,心领神会,又笑又叹。
皇帝开门见山:“东君求娶,我与你母亲觉得是一桩良缘。你自己觉得呢?”
般若惊呆。
帝君的……第一句话……要赞同……
这这这这……
她感觉到一只名为“一诺千金”的大手摁住了她的脑袋。
她僵硬点头,赞同:“嗯。对。”
帝后对视,笑叹:“果然!早看出来两个孩子彼此有意,那就这么定了。”
般若惊恐:“我没有!我不是故意要点头!真的!”
夫妇交换视线,偷笑。
这孩子,真是口是心非。
“啊是是是。”
“嗯对对对。”
第82章 重回七
般若公主莫名其妙就有了自己的未婚夫。
还是自己点的头。
她晕乎乎离开勤政殿,站在廊下,望着天空发了会儿呆。
忽然拎着裙子蹦了起来。
“蔺青阳!”
她就知道他是个诡计多端的坏东西!
她气咻咻要去找他算账,遍寻不见人影,一问,原来那个狡猾的家伙竟然已经离开上京了。
般若气得头顶冒烟。
她用力踩踏宫道上的砖石,把它们当成他那张可恶的脸,踩得咚咚响。路过的草都要被她踢一脚。
……嗯?什么声音?
她忽地屏住呼吸,悄然贴着屋檐掠走,竖尖了自己的耳朵。
长廊间、山石旁、壁花后面,都有宫人在小声笑谈。
“东君出征,咱们公主殿下都急坏了,看她跑那么快,琉璃瓦都踏碎了好几片呢!”
“可不,青砖也踩裂啦,也不知追上了没有?”
“追不上的,东君好早就走了——他才舍不得让殿下送别伤心呢!”
般若气到仰天大笑。
“哈!”
她追蔺青阳,是要找他算账。
那个家伙就是怕她秋后算帐,所以落荒而逃。
这些人,什么都不懂,还在这里说说说。
她压低眉眼,一撩裙摆,轻巧落向长廊:“你们几个说什么呢?”
宫人吓一大跳,纷纷屈膝行礼。
“公主殿下!”“见过殿下!”“我们知错了!”
般若轻哼:“我问你们在说什么,什么东君出征?他去哪儿了?”
一位面容沉静的宫人站出来回话:“禀公主殿下,东君奉诏,前往雾都处理死瘴。”
“哦——”般若缓缓点头。
她思忖片刻,严肃地告诉宫人:“你们不许误会,我追他,是想打他一顿。”
宫人齐齐垂头:“是。”
般若眯起眼睛盯了片刻,见宫人个个脸色严肃正经,便满意点点头,扬长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