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半夜好不容易睡着了,却不安稳。
迷迷糊糊间,总感觉寝殿里有鬼。
那鬼物阴森森盯着她,目光幽黑,仿佛冰冷又仿佛炽烫。
她想醒醒不了,想彻底睡着却又心惊胆战。
它一动不动,就只是静静待在帐幔外面,深深地、深深地,注视她。
恍惚间,般若感觉这一幕似曾相识。
她下意识搬出记忆里最可怕的家伙来吓唬这个鬼。
那个少年……踏着一地血泊,笑吟吟地,挥刀,砍手,断头。
‘你,你滚开啊,我认识一个人,比你恐怖多了,他,他比鬼还凶!’
‘有本事,你吓他去啊!’
‘他他他他,他叫蔺青阳!’
她的嘴唇微微翕动。
蔺青阳,蔺青阳,蔺青阳,蔺青阳……
“蔺青阳!”
这一霎,夜风停了,窗外蝉鸣也消失殆尽。
一片死寂之间,鬼物悄然退离。
*
夜里没睡好,般若睡过了头。
醒来一问时辰,整个人一蹦三尺高。
“快快快,好姑姑,好姐姐,天仙,神女,花中之王们……快点帮我梳妆!”
宫人纷纷掩唇笑。
般若公主有求于人时,嘴里甜言蜜语总是不要钱地往外倒,夸得人心花怒放。
不过今日她实在起得太迟。
即便众人使出浑身解数,她离开寝宫匆匆赴约,仍然迟到了一刻钟。
般若拎着裙摆,催动修为,轻飘飘腾身掠起,踏过檐角螭吻。
宫廷上方的风从她左右两侧流走。
她衣袂飘飞,青丝与纱绦迤在身后。
远远望见蔺青阳长身玉立等在湖心亭,般若及时收功,帝火金光复归体内,缓缓吐一口气,摆出一副闲庭信步、不紧不慢的样子。
她悠悠顺着白玉桥踱过去。
“蔺青阳,我来了。”
她矜傲地扬起下颌,把眼睛撇向一旁,摆出一副“我能来已经给足你面子,不要不识好歹,更不准说我迟到”的架势。
他微微地笑:“嗯。看见了。”
般若:“?”
她狐疑:“你看见什么了?”
他真挚地奉承:“看见般若公主轻功盖世,天下无双。”
般若:“……”
所以他看见了她慌不择路的样子。
般若心丧若死,幽幽瞪向他。
她的目光忽然一顿——他竟然空着手,没带食盒!
他骗人!
一瞬间,难言的委屈和强烈的失望涌上心头。
她的脑子还没反应过来,眉毛和眼眶便已经开始发红。
他怎么这样!
阴险邪恶冷血残忍也就罢了,他怎么可以言而无信?
她呆呆哽咽了下。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样委屈。
她只是隐隐约约有种感觉,这个人虽然坏,但是不该短了她的吃。
蔺青阳:“……”
向来运筹帷幄东君此刻只觉一头雾水。
他做什么了?
她哭什么?碰瓷吗?
还是……一个令他心脏停跳的念头撞了过来,他身躯微晃,呼吸凝滞。
“般若。”他哑声问,“你想起来了?”
他不说还好,一说,她红成了兔子的眼睛顿时一片汪洋。
她怒目而视:“怎么,我忘了,你难道就能赖账?!”
蔺青阳一时哭笑不得。
赖账?他与她算账都来不及。
他等了她多久?这笔账,当真是要与她好生清算。
他张了张口,失笑。
她瞪着他,义愤填膺:“你还笑!”
他垂下头,胸腔闷闷地震。
“我要讨厌你了!”她的嗓音带上了湿意。
蔺青阳察觉不对:“……般若?”
只见她花瓣般的嘴唇抿成一道弯曲的线,黑白分明的眼睛里滚动着水银。
她控诉他:“你怎么可以言而无信!”
她急急转身,抬起袖子抹掉金豆。
背着他,声音低低飘出来,不忘为自己辩解,“我生气,不是因为没有肉吃,而是因为上当受骗!”
蔺青阳:“……”
他错愕一瞬,哑然失笑。
他急了,来早了。
他的般若,如今还是孩子心性。
他得陪她长大。
陪着她,一寸一寸找回遗落在时光里的记忆。
般若等了一会儿不见他吱声,怒而拂袖,准备打道回宫。
手腕忽一紧。
她猝不及防被他抓着旋了个身,视野里陡然撞进那他张温润如玉的假脸。
她正要张嘴骂人,他凑近,顺手从袖袋里摸出炙肉干,塞进她嘴里。
“唔……唔!”
隔着湖,遥遥传来一片叽叽喳喳的欢呼声。
“抱了抱了!”
“亲了亲了!”
“嘴在动!嘴在动!”
“……”
第81章 重回六
般若想不通。
她身边每一个人,都在说蔺青阳好。
她说他坏,旁人总是笑,笑得奇奇怪怪的,还要点头应和她。
“啊是是是,嗯对对对!”
般若气死了。
她特意腾出一整天的时间,让侍卫把关于东君的文书通通搬到她的寝宫,她要亲自找出他干坏事的证据来。
“闭关”之前,她问蔺青阳要了足够多的肉干和果脯,还有他自酿的果茶。
一边吃他东西,一边找他的茬。
般若微微挑着眉,笑吟吟一脸小阴险,心说:大笨蛋,还笑呢,把你卖掉,你还给我数钱!
她骄矜得意的表情晃到了蔺青阳的眼睛。
仿佛直视烈阳,那么灿烂。
他眼热,心也热,无尽爱意涌到唇边,化成一声轻叹。
这一刻他竟然生不出一丝欲-念。
只要静静看着她,陪着她,见她那么鲜活,那么好,胸口便已经滚烫充盈,满足到溢出。
他看着她像一只小鸟,轻盈地从他身边飞远了。
“般若……”他无声轻喃。
她似是感应到了什么,忽在白玉桥上站定,没回头,背着身,扬起手来挥了挥。
“我走啦!”
她嗓音轻快而嘹亮,尾音淡淡带着一丝甜。
蔺青阳身躯微颤,按捺住万千情愫:“……去吧。”
他转身垂眸之前,不动声色用眼风瞥了一下跟在她身边的侍卫。
*
般若端坐案前。
沐浴、焚香、摆好吃食。她要准备彻夜干活了。
面容朴实的侍卫替她把文书分门别类放好,憨厚地笑了笑:“公主殿下还有没有别的吩咐?”
般若抬头看了看他:“替我搬这么多文书,人你辛苦啦!”
侍卫挠头:“不辛苦不辛苦,嘿嘿,属下告退。”
般若看着他离开。
这位名字很怪的侍卫大哥在她很小的时候就来到她身边,他功夫好,心眼实,很合般若眼缘。
他说曾经有一位贵人救过他的命,给他取了“人”这个名字,并且请他帮忙做一件事。
这件事是秘密,不可以说,但人发誓绝对不是坏事。
“啪。”
阖上殿门,侍卫人摸了摸怦怦乱跳的心口。
还好还好,良心还在。
少年时,东君曾经救过他一命。东君人好,不要他报答,只拜托他一件事——如果有可能进宫做侍卫,请千万保护好般若小公主。
人是个实诚人,这些年睡觉都睁着一只眼,兢兢业业守护公主。
这一次东君来到上京求娶公主,可把人激动坏了。
恰好公主让他收集有关东君的文书。
他自然是把事情办得要多漂亮有多漂亮!
*
夜风徐徐,金漏声声。
般若认真翻阅东君过往,越看越入神。
她渐渐忘记了自己找茬的初衷。
少年失恃失怙,单薄瘦削的身躯硬生生撑起了一洲之地,力挽狂澜,定鼎乾坤。
他经历了无数凶险,桩桩件件,读起来叫人热血沸腾。
“啪。”
般若呆呆合上手中墨册,环视满案文书,半晌回不过神来。
侍卫给她搬来的,简直就是一部少年英雄传。
那少年,风华正茂,意气风发,鲜衣怒马,壮志凌云锐不可当。
那些风起云涌的往事,令人心驰神往。
般若缓缓眨了眨眼睛。
可是那个家伙,明明就狡黠残忍……
她摇了摇头,端过案桌上的肉干和果脯。吃一会儿肉干,嘴里咸了,便去吃果脯。吃一会儿果脯,又嫌嘴里甜了,转手去拿肉干。
时而配一口果茶。
吃饱喝足,她重新燃起了斗志。
“我就不信找不到你的破绽!”
她继续埋头伏案。
许久。
她阖卷,望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