霖霖腿伤了，跑不了。
丰楚攸深看她一眼，颌角紧绷，一把抱起霖霖便往六叔公家里跑。
目送一大一小离开，穆葭回头盯向恶虎。虎啸震天，那老虎已冲进村子，在田间横冲直撞。
可它谁也没抓到。
它瞎了一只眼睛，是几天前被穆葭一块石子儿所伤。想必因瞎了一只眼，不好判断猎物距离，捕不到东西，饿得不行了才下了山。
可它暴露得太早了，一阵乱跑却一个人也没抓到。
那禽兽停下来喘了几口气，嗅了嗅空气中的味道，原地愣了片刻，突然掉头朝穆葭这里寻过来。
穆葭抓起一把石子，捏在手里。
听六叔公说过，这只老虎不光凶猛，还极为聪明。朝廷派人来抓了两次都无功而返，倒折了几个官兵，后来索性就不管了。
穆葭伤了它的眼睛，它必定记着仇呢，寻着气味，朝这边小跑过来。
她扶着树站起来，沉着冷静地瞄准恶虎那只好眼猛掷去一枚石子。
穆葭向来弹无虚发，可这一次居然打了个空。因那恶虎吃过一次亏，竟知要防着她，左右闪躲并不直冲上来。
她连砸三颗石子，只有一颗打在老虎耳际。不出片刻，猛虎已咆哮着扑将上来，千钧一发间穆葭将手杖一撑，左腿蹬在树身，往侧边闪身。
惊险躲过。
与人交手，尚可见招拆招，对上猛兽却天生比不过其速度利爪。
双星崖训练的那些年，穆葭曾和豹子练过，能毫发无伤地走出兽训场。可那时候，她有两条好腿。
右腿现在全然搭不上力，手上也无兵刃，她惊险躲过一次，躲过两次……第三次，却被老虎逼离大树。
局面对她不利，她无处借力，躲避起来会十分吃力。
有一种要完蛋了的感觉。
心头正发怵，四周突然响起了喊杀声，村里的男人们扬着锄头，兵阵一样冲了出来。
惊讶间，余光瞥见一个身影狂奔过来，一把拽住老虎皮毛，翻身骑上虎背，挥拳冲着虎眼就猛砸下去。
定睛一看，竟是丰楚攸！
老虎被突然偷袭，迅速停下脚步，又甩又拱，欲将背上之人甩落下来。
丰楚攸夹紧虎腹紧拽皮毛不放，额角青筋爆起，挥拳猛砸不予恶虎半点喘息。
穆葭短暂一愣，随即瞅准机会，以杖当剑，对着虎口直插进去，细长的手杖顷刻间没入虎身，直捣心肺。
她的出击，还是又准又狠。老虎挣扎几下，发出一声惨吼。等村民们扛着锄头大吼着冲上来，老虎已摇晃几下，倒在地上不动了。
村民：“？？？”
人很多，但鸦雀无声。
众人看看还骑在虎背上的男人，看看捅了虎口的女子……生、生猛！
穆葭跌坐在地上，瞄眼丰楚攸，见他毫发无伤，屏在胸口的一口气猛松下去。
啧，伍子阳若看到徒弟恢复得这般健康，一定很欣慰。
恶虎毙命。
被侵扰数年的葛家村，突然间跟过年了一般热闹，当天就把虎皮剥了，捧着虎皮浩浩荡荡地涌去坟地告慰亡灵。
这天晚上，哭声笑声在小山村里此起彼伏，全村人都兴奋得睡不着。
可算出了这口恶气！
次日一早，村里要办杀虎宴，说笑声、剁菜声从早上起就没停过。
“翠英姐，还是别了吧。”
“要的要的！”
傍晚时分，葛翠英不由分说地把她扶到最上首的座位，两手一按将她按下去坐定。
为了办这个杀虎宴，各家各户都出了桌子板凳，拼在晒坝上拼成几条长龙。
提心吊胆的日子结束了，当然要把好吃好喝的拿出来，好生款待二位除虎英雄。
如此隆重，叫人浑身不适，受宠若惊。
日落时分，红霞飞天，一日暴晒的大地终于开始凉快。
坝上人头攒动，开宴。
“二位英雄替咱们铲除大害，来，大家一起敬二位一杯！”老村长一发话，全村人都举起酒杯敬了过来。
穆葭如坐针毡，丰楚攸倒是习惯这般众星捧月，替她拦了酒，连饮两盏领了谢意。
“这老虎害了咱们多少人，咱们守着金山，却连柴都不敢上去砍，月月要从外头买。”
“是啊，我上次差点儿命都丢了。”
“我说二位啊，要不就别走了。咱们这里虽不富足，却已经比外头很多地方太平了。”
“就是，咱们帮你们开块地。你们要是想单独住，咱们忙完秋收就帮你们起房子。”
穆葭何曾听过这等溢美之词，捧着汤碗坐在那里，愣愣地应着话。
她是杀手，向来听的是咒骂，也从来面对的是仇恨，还从未有人这样打心眼儿里把她夸成一朵花。
留下来？
不，她甚至都不想留在这个世上。
霞光照亮的一张张笑脸看进眼里，惹得她眼睛越发酸涩。
穆葭一时
嘴笨，倒是丰楚攸应付自如，笑着说了句“考虑考虑”。
“考虑啥呀！”村民们七嘴八舌地劝。
“我们虽然都姓葛，可不排斥外人。喏，霖霖和她娘逃难来的时候，我们可是有床的分床，有饭的分饭……最后人家吃饭吃到村长家了，哈哈哈……做了村长的儿媳妇。”
老村长慈爱地摸着霖霖的小脑袋：“白得一孙女儿，哈哈哈……”
小丫头依偎在爷爷怀里，乖巧地拿着个鸡腿啃。
穆葭看了眼霖霖，了然了。原来她是和她娘逃难来的，怪不得不像乡下娃娃。
丰楚攸连喝了好几杯，眼中笑意越发深了。
穆葭心不在焉的，突然感觉到一只手在桌下挠她。
“这些好话我喜欢听，你呢？”
他灼灼目光盯着她，眼中噙着醉意与笑意，小声地如是问她。
想来丰楚攸心头很是荡漾，毕竟这样朴素而动听的言语，他也从未听过。他永远都在被人嫌弃、推开，从来没有人喜欢过他。
穆葭放下碗，认真地回答这个问题：“偏远山村，生活枯燥无味，你呆不住的。其实，你师父更希望你发扬一身医术，而不是避世不出。”
“发扬的事以后再说，我想先安定下来，与你……”男人捏住她的手，微微地用力，“我们在这里开始新的人生，你说好不好？”
不管以前如何，从现在开始但行好事，就一定可以活得敞亮舒坦。
这个话题，前几天他已经提过，那时候穆葭沉默着没有答出是与否。她知道他说的很有道理，可她没有勇气和脸面给自己这个机会。
可眼下，耳边的笑声和话语给了她一点勇气。这一身功夫，不光可以杀|人，还可以救人的啊。
穆葭回捏了捏他的手，嘴角勾起一丝笑。
“嗯！”
“快看啊，穆娘子点头了！”翠英姐突然指着这边哈哈笑，“是不是答应留下来了啊！”
丰楚攸站起身，朗声笑道：“我们准备先住一段时间，若能习惯这里的生活，就留下来。”
六叔公“哐当”搁下筷子，满脸喜色：“好啊！就住我那里！”
席间又七嘴八舌地乐呵起来。
丰楚攸笑眯眯地敬了大家一杯，回头又来捏她的手：“那咱们呢，又几时重新开始？”
“嘁，”穆葭打开他的手，“喝你的酒吧。”嘴角却是不受控地往上勾。
她很开心。
丰楚攸又来挠她，正要跟她纠缠一番，忽听得村头传来一声马鸣。众人齐齐回头，见落日余晖下，一辆满载货物的马车并四五人出现在村口。
“呀！终于回来了！”有人惊喜道。
“娘！”霖霖反应迅速，丢下鸡腿就朝她娘扑过去。
原来是出去置换物资的车队回来了。穆葭细瞧了瞧，见队伍中有个妇人，朝着霖霖的方向奔了过来。
母女俩紧紧拥抱在一起。
老村长笑着起了身：“这孩子哟，晚上偷偷哭来着，这会儿可叫她抱到娘了。”
先前在闲聊中得知，霖霖她娘柳氏病了，六叔公治不了，只好随队去镇上治。霖霖太小不便跟着，就被留下了。
穆葭眯了眯眼，觉得柳氏也好生眼熟。
“耽搁这么久才回来，可是不好治？”
村民们围上去，有帮着卸货的，有嘘寒问暖的。
柳氏抹了把泪，搂着孩子回道：“病倒是好治，是遇到封路了。”
老村长：“封路？”
村长儿子葛大郎擦擦汗，接话道：“前头有个地方闹瘟疫，没去成安乐镇，改道去了凤县，一来一回多出好几天脚程。”
众人了然，招呼着刚回来的几人坐下填饱肚子再说。
葛大郎：“什么事儿摆宴啊？”
老村长乐道：“咱们山上那只恶虎被两位英雄打死了！今日特地办了杀虎宴，敬谢二位，另外啊，请他们留在村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