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觉浅,一直都知道。
她不提,他也不提,不厌其烦地做着同样的事,不在意她知不知道。不曾想到,这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高门公子,对扎根泥巴地的生活竟是甘之如饴。
每天早上他都扛上锄头,去帮六叔公种瓜除草。出门的时候会把她背上,将她放到树荫下透气。
连着几日这般,只是往来无交流,一直跟她怄着气。
这日又是如此,穆葭坐在树荫下,无聊地盘着石子儿。
当个废人好生无聊,真不知瘫痪的那些年,他是怎么熬过来的。
“穆娘子呀,在咱们这儿可住得习惯?”
穆葭回头:“翠英姐?”
那日按着孩子放血的妇人走过来了。她刚摘了菜,挎着满满一篮子黄瓜。
走到跟前,翠英热情地抽了一根递给她:“尝尝,咱们这儿的黄瓜好吃得很!”
穆葭接过:“多谢。”咬了一口,“嗯,清甜可口。”
翠英在她旁边坐下,瞧了眼地头正挥锄头的男人:“哎,对了,你俩闹别扭呢?好几天了,看你俩都不说话。”
村子里头最爱唠家常了,你家打听我家,我家打听你家,芝麻绿豆大的事儿,半天就能从村头传到村尾。
穆葭略有耳闻,知道村民们爱翻是非。
她咬了口黄瓜,撇撇嘴:“嗯,闹着呢。”
翠英:“可我看你男人挺好的呀,老实的嘞,不说话,光抢着活儿干。他这样的,还能惹了你?”
这样夸人的话,穆葭可算是听够了。
村民们热情友好,夸人不带停的,无非是希望他们留下来,跟六叔公一起过,这样彼此就都有了照应。
等将来六叔公过世,村里也还有人能看病,皆大欢喜。
“他也就看着老实。坏得很,我还想跟他掰了呢。”
翠英吃惊:“坏?”
穆葭:“翠英姐可知道,我这腿就是他打断的!”
翠英倒抽口气:“啊!”
穆葭一本正经:“他跟别的女人好了,娃娃都生了呢。人家不要他,他才又回来找我……我不想跟他过,跑了好几次都没跑掉,后来他干脆就打断了我的腿。”
翠英下巴都惊掉了。她是个急脾气,当场撸起袖子:“这也不怕天打雷劈!”
葛家村民风淳朴,可从未听说有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你等着,我替你收拾他去!”
穆葭:“哎——”
翠英姐雄赳赳气昂昂地就过去了,指着丰楚攸鼻子张嘴就骂。
“好个臭男人,长得倒是人模狗样,尽干这种龌龊事儿!”
丰楚攸停下锄头:“?”
“别让我们逮到你欺负女人,否则一锄头下去敲不死你!”
“?”一脸茫然。
“看看!看看!这老实样儿,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我呸!”
翠英姐浅浅骂了几句,回头冲穆葭笑笑:“他要再欺负你,你就大声喊!我们左邻右舍可不惯着欺负女人的。”
穆葭:“嗯!”感动地点头。
目送翠英姐气呼呼地走远。她转头看着丰楚攸,掩住嘴角,险些笑出了声。
男人丢下锄头过来,没恼,倒是与她一样弯了眼尾:“你编排我什么了?”
“你猜。”
“定不是什么好话。该不会说,你这腿是我打断的吧。”
“聪明!”
“还有呢?”
“跟别的女人生了娃。”
他骤然收笑,黑着脸在她面前蹲下,牙缝里挤出一句:“要生也是和你生。”
穆葭:“……”呸!差点儿咬了舌头。
“觉得我说得太露骨?”他笑笑,“我以为,以我们的关系,不需要委婉。”
冷淡了几天,就这么意外破冰,却没想是互相伤害的结果。
丰楚攸在旁边坐下,盯着她手上的黄瓜:“渴了。”
她掰了一半递给他。他拿着就吃,也不管那一手的泥巴,不见半点矫情。
“穆姑娘可厌烦我的纠缠。”吃了几口,他慢悠悠问道。
穆葭失笑,有点无奈:“这不是显而易见的么。”
丰楚攸不急说话,只是伸出手,托住树荫下斑驳的光。粗糙的掌心里,一半阴影一半阳光。
“你我都是活在阴影里的人,但活在哪里,并不是我们自己的选择。比起给我一个机会,你更应该给自己一个机会。”
突然的一本正经,令穆葭放慢了咀嚼。
丰楚攸:“从未过上自己希望的人生,就这么去死,你甘心吗?”
甘心吗……换了谁也都不甘心吧。
她倒是能给自己一个机会,那些死掉的人却再也无法活过来。所以,她又怎么配给自己一个机会。
穆葭没有说话,讷讷地咬着黄瓜。
丰楚攸看着她,眸光清如泉水:“放下仇恨,一起重新开始吧。不是开始‘我们’,是开始‘人生’。”
树梢沙沙,她许久没有应答。
丰楚攸吃完半截黄瓜,起身,拍拍手:“我去干活。”
她的沉默,也是一种回答。
次日,穆葭还是坐在树下盘石子,丰楚攸挑着粪桶在施肥,臭烘烘的。他显然受不了那味道,眉头一直没松开过。
还好她没坐在下风口,不然说什么都不呆这儿。
“姐姐吃樱桃吗?”
穆葭循声回头,见一个六七岁的小姑娘从树后头探出脑袋,怯生生地问。
她的衣摆里兜着许多晶莹可爱的小樱桃,刚摘下来,新鲜得很。
穆葭喜问:“你摘的?”
小姑娘指了指山脚下:“阿福他们摘的。”
几个小男孩正在田坎上玩着骑马打仗,你追我撵,跑得不亦乐乎。
穆葭笑着对小姑娘招招手:“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霖霖。”小姑娘一瘸一拐地走过来,把樱桃送到她面前。
穆葭拣了一颗放进嘴里,酸甜的味道在口腔里蔓延:“你的樱桃真好吃。”
霖霖腼腆地笑笑,在她旁边坐下。小姑娘长得白白嫩|嫩的,头发又黑又亮。她看起来不像乡下的女娃,干净
圆乎倒像是哪家的小姐。
不知为何,感觉在哪里见过她。也许,漂亮娃娃都一般软糯可爱吧。
“你不和他们玩吗?”穆葭问。
霖霖摇摇头:“我前儿摔了,跑不过他们。”
穆葭瞧瞧小姑娘卷起的裤腿,那膝盖擦伤了好大一片。
倒跟她同病相怜了。
两个走不动道的人坐在一起吃樱桃,吃着吃着,小姑娘撇了撇嘴:“我想我娘了。我娘再不回来,樱桃都要过季了。”
“你娘去哪儿了?”
“我娘跟我爹出村买东西了。都好久了,还不回来。”
听六叔公提起过,每个月村长家的会叫上几个人推着板车出去采买东西,通常两三天就能回来。可这次出门都七八日了,村头还不见车队。
穆葭摸摸孩子的小脑袋:“定是有事耽搁了,说不准明儿就回来了呢。”
霖霖嘟着嘴,叹了一声,把最后几颗樱桃捧过来:“姐姐吃。”
“我能吃么?”
穆葭刚捏起一颗,就听丰楚攸冷不丁如是问。
霖霖倒是大方,笑嘻嘻地:“好吃,大哥哥也吃!”
穆葭摆手赶人,毫不掩饰她的嫌弃:“一身大粪味儿,走开!”
丰楚攸把脏手一摊,凑过脸来:“你喂我两颗,我就走开。”
“不喂。”
“那我把粪桶提过来。”
穆葭:“……”算你狠!她只好抓起两颗,塞进他嘴里。
“嗯,酸甜适中,比府里后院儿……”他话音猛收,险些让樱桃核给呛了。
丰楚攸咳了几声,憋得两颊微红,什么也没再说,大步流星地回去弄他的地了。
这人怎么了?
穆葭皱了皱眉,脑子里蓦地闪过一句话——“后院有棵樱桃树,每年都结果。等今年樱桃熟了,我摘给嫂嫂吃?”
“姐姐怎么脸红了,热吗?”霖霖天真地问。
“嗯,有点热。”她拿手扇风,脸颊涨起来了红晕。
突然想起了元宵那夜,他胡来的那只手。太讨厌了,从今以后都不想吃樱桃了。
穆葭正尴尬得坐不住,一声惊恐的尖叫骤然挤走她的羞赧。
只听一声虎啸划破山村的宁静,直贯双耳。
有人大喊起来:“快跑啊,老虎进村了!”
第43章
老虎进村了,瞬间掀起千层骇浪。
穆葭扭头,赫然见一只吊睛大虎自山坡上扑下来,猛冲进田间地头。
惊恐的村民们丢下农具四散逃窜,打仗打得正高兴的孩子们也慌忙丢了棍子往家里躲。
心房随之一紧,继而便见丰楚攸冲了过来:“快走!”
穆葭把孩子朝他推去:“先抱孩子走!我可以自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