疼惜地看看霖霖,“当时娃儿跑不动,还是人家给抱去六叔公家里躲起来的。”
葛大郎听得这话,激动坏了:“那可得好生谢过!”说着便招呼柳氏过来拜谢恩人。
夫妻俩走上前来,葛大郎正要拱手道谢,却听得一声——
“是你!”
柳氏指着穆葭,激动得嘴唇颤抖,“错不了,你这双眼睛烧成灰我都认得!”
待柳氏走近,穆葭也终于认出她来了——这不就是最后一次杀|人时,她放走的那个女人么。
葛大郎拉住妻子:“你作甚呢!”
柳氏咬牙切齿,怒红了脸:“她是个杀手,她杀了我全家!你们要留下她,莫不是想全村被屠!”
第44章
双星崖在东,当时穆葭放走那对母女时让她们往西逃,因为离得越远越不容易被找到。
她们还真的往西来了,在这里落了脚,过上了清贫而平静的生活。
兜兜转转,居然和她撞上了。
当时孩子躲在柳氏身后,只露出半张惊恐的小脸。难怪她看到霖霖就只觉眼熟,想不起来在何处见过。
刚决定留下,事态却急转直下。一抹抹质疑的目光中,穆葭扶着丰楚攸站起来。
眼下柳氏指认她是杀手,刚才还围着她大夸特夸的村民们瞬间退开了好几步。一时间,宴席安静得可怕。
柳氏落难至此,不止一次地哭诉,她全家被杀,那杀手如何骇人。当那杀人不眨眼的恶魔就站在眼前,如何不叫人心惊胆战。
“可是……她也确实杀了恶虎啊……还不顾安危救了霖霖。”
“是啊!”有人小心翼翼地附和起来。
柳氏才来了一年多,那恶虎可祸害了村子好几年,真论亲疏远近,还是葛家村自己人要紧,没道理为了柳氏,突然就对恩人翻脸无情。
更何况,看那所谓的“杀手”,分明不像描述的那么可怕。
柳氏见众人竟不向着她,气得眼泪挤出来:“你们不怕她杀了你们啊!”
村民们脸上都有惧色,可又一个个支支吾吾不知该说什么好。两件事得分开论,话也该两头都听。 :
丰楚攸往前侧了半个身子,把穆葭挡在身后,皱眉对柳氏道:“她是杀手不假,可也是听从上头的吩咐,你真正的仇人不是她……”
“丰楚攸!”穆葭打断他的话。
她盯向柳氏,嘴角扶起一抹阴笑,眼中则带着三分挑衅,“不必为我开脱,我做杀手,可不就是因为我喜欢杀|人。她说的没错,指不定我什么时候心情不好,就把这里杀得鸡犬不留。”
丰楚攸回头瞪她,惊得满脸不解。
这一句话,瞬间把刚才左右为难的村民们吓退好几步。
穆葭扫了眼他们,冷冷道:“走吧,这里不欢迎我们。”
丰楚攸凝视着她,片刻之后,明白了。他点点头:“走,我们现在就走!”
穆葭哪里都能去,可柳氏办不到。
葛家村已经是难能可贵的避难所,若柳氏因她而与村民有了龃龉,这往后的日子只会更加艰难。
丰楚攸背起她,说了句“告辞”,毫不犹豫地往村头去。
村民们盯着他们远去,没有一个再敢替他们说话。金乌西沉,一日又落幕了。
“等等!”却听老村长突然开腔,“女侠行走不便,这马和板车你们架走吧。”
怔愣半晌的村民们,立即动手将板车上的货卸了个干干净净。
老村长:“一码归一码,除虎大恩我们葛家村是必要还的。今马车相赠,还望莫要推辞。”
做村长的,必然得考虑周全。
他这样说,一则是出于还报恩情,一则是不想惹了她这个杀
手不快吧。但不管怎么说,葛家村的人明事理,淳朴友善,柳氏母女能在此生活,想来不会受什么委屈。
她们过得好,她才踏实。
“却之不恭。”
丰楚攸把穆葭放上板车,马鞭子一甩,驱车上路。
葛家村的人目送马车远去,小声地叹气,转头又安慰起柳氏。
两人驾着车一路远去,路上谁都没说话,仿佛这是一场逃难,一直跑到星子初现,天昏昏将黑,丰楚攸才勒停了马。
他在穆葭跟前蹲下,满脸严肃:“你在想什么?不会又在想怎么死吧。”
穆葭靠着车板,摇摇头。她的表情显得有些木然,其实她什么都没想。
曾经想死不代表她是个脆弱的人,既然决定重新开始,她就一定能够重新开始。她大抵是个固执的人,她的决定难以轻易改变,正如她想离开双星崖,她就一定会离开双星崖。
一次坎坷而已,虽然它来得实在像一盆极寒的冰水,可也冻不住她向阳的心。
她想通了,只有心情有些沉。
瞄见对面男人紧张的脸,她勾唇笑了笑:“那么紧张作甚,我看起来有那么不堪一击?”
丰楚攸舒展眉心,明显的松了一口气,在她旁边坐了下去。
天空地广,蜿蜒长道上停靠着他们这一辆孤车。暮色四野,虫鸣此起彼伏,天地之间安静得好像只有他们两个豆大的人。
天空阴云合来,夏日的燥热终于褪|去。这么久以来,穆葭的心从未如此轻快过。
两人仰头望着星空,悄然勾了嘴角。
“回到那个问题——”他突然开口,扭头注视着她,“我们呢,又什么时候重新开始?”
穆葭笑了声:“我们从未开始。”
丰楚攸:“那我重新问——我们什么时候开始?”
他的表情看起来云淡风轻,像在说一个玩笑,即使被拒绝了也可以一笑而过。
穆葭看向他:“现在。”
他的眸光闪动了下。
一个意料之外的回答。
穆葭:“从现在开始,一起走下去吧。”
“穆姑娘!”他胸口提起,闷了两息,似是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穆葭笑着:“先前说错了,我们其实是一路人,很相像的一路人。”
晚风轻拂,月光倾泻而下,静静地落在相依相偎的两人身上。天大地大,有人结伴而行就什么都不怕。
——
清晨的第一缕光照落在长福客栈时,何掌柜打着哈欠开了店门。
然后就被吓了一跳。
门口停着辆马拉车,上头躺着交颈而眠的两个人。仔细一看——
“穆姑娘?!”
穆葭被惊醒,睁眼伸个懒腰,笑问:“何掌柜,可用了早?”
何掌柜:“不是说要离开好几年,还让老贺不必牵挂。为何这么快就回来啦?”
穆葭:“事情有变,只好来投奔你咯。”
何掌柜肥圆的脸抖了三抖。明明记得这位穆姑娘忧郁多愁,为何今日一见却是阳光明媚。
他看了眼她旁边的男人:“这位是?”
“你猜呢。”
何掌柜:“哦——”都贴一起睡了,还能不明白么,“明白,给你们安排上房一间。”
“两间!”她纠正。
丰楚攸跳下车,把她抱下来:“一间。腿还断着,怎缺得了人伺候。”
何掌柜又震惊了:“呀,断了腿?”
穆葭:“两个!”
丰楚攸:“一个!”
何掌柜:“要收房钱的。”
穆葭:“……一个。”好吧,囊中羞涩。伤筋动骨一百天,若要住到腿养好,一间房的钱怕都给不够。
丰楚攸出门本带了不少银子,可惜这位深闺公子哥不知钱值几何,一路上被人坑去不少,如今身上只剩几块碎银。
“老贺呢?”
“后院儿洗菜呢。你知道的,他不忙完儿手里的活,便是天上下火流星的热闹都不会多瞧一眼。”
两人定了房间,丰楚攸抱她回了房。关上门,倒上两杯水,各自解了渴。
至此,总算是落定了脚,也落定了心。
穆葭坐在窗边,朝下望了眼后院里正洗菜的老头。
老季一把年纪了,弓腰太久背都直不起来了。他本本分分干着自己份内之事,不喊一声累,穆葭要是腿没伤着,这会儿就下去帮他的忙了。
她看着老季忙忙碌碌,突然想起什么。
“对了!”
“嗯?”
她郑重叮嘱道:“老贺面前,别说你姓‘丰’。”
“为何?”
穆葭:“丰家于我有灭门大仇。你是局外人,我可以当恩怨两清,但老贺未必迈得过这个坎儿。”
丰楚攸先是一愣,随后从善如流,关窗“密谋”:“那我姓什么?跟你姓?”
他想的倒美。穆葭摸着下巴想一阵:“两头一缩,姓‘王’吧。”
“……想骂我就直说。”
穆葭笑:“那你可就冤枉我了。我若真想骂你,‘王八’怎够形容丰公子的,那必须是‘禽|兽’啊。”
丰楚攸:“???”
穆葭瞄了眼房间里的那张可以打滚的大床,努努嘴,正色:“虽说是一间房,可你若敢动手动脚,还跟以前一样禽|兽,我就卸了你的手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