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定慧答应了,坐车来到了范府。
此时夜深人静,府中处处安静,只有
范大娘子这里还点着灯。
她由范府的侍女领着,到了范大娘子闺房里,床帐围得紧密无缝。
她以为是这位大娘子怕见男大夫,便主动出声道:“是我,范大娘子。”
见无人回应,她又走近了些,又唤了一声。
再走近些,只见那床帐一开,从里头伸出个壮硕手臂,往她脖子上一劈,她眼前一黑,昏了过去。
“你……你说好了带她离开益州,不再回来!”
范大娘子从床架后头现身,揪着手帕,壮胆提醒那人道。
那人冷冷扫了她一眼,不耐烦道:“知道了。”
要不是蜀王府守备森严,他也不至于想出这个法子把人骗出来。
……
苏定慧醒来时脖颈处还在泛疼,她一个激灵坐了起来,惊慌地看了看周遭。
是个临时设下的营帐,器物不多,但干净整洁,摆放讲究。
她忍着头部微微发疼,发现自己手脚都被人绑起来。
透过营帐的幕布,她看到外头围了一圈的士兵,身着刀甲,将她团团围在里头。
苏定慧低下了头,想着会是谁做出这样的事。
她仔细听着周围的动静。
外头不算安静,但声音都隔了一段距离,能听见脚步声的移动,但无法分辨那些偶尔的命令在说什么。
她一面想着,一面竖起了耳朵,在某个时刻,忽然叫她捕捉到了一两个字词,是她听得懂的,且还带了汴京的口音。
是禁军!
汴京来的禁军!
她暗暗惊呼,心惊肉跳,有个名字呼之欲出。
这一遭还未平复,忽然又听见几道脚步声朝这里而来,军靴在碎石路上碾过,无比刺耳。
几句低语之后,营帐的门帘倏得叫人扬开,一张人脸映入眼帘。
苏定慧看见之后,先是错愕,“南阳侯?”
南阳侯看了眼她,对身后的卫兵道:“你先出去。”
上次见这位南阳侯,还是他和谢姨在一块的时候……想到谢姨,即便是眼下这等处境,苏定慧心莫名安了些。
等那卫兵出去后,南阳侯蹲下身,替她解起手上的绳子。
“等会儿跟着我走,不要左顾右盼。”
苏定慧迟疑道:“您在救我?”
南阳侯没看她,只道:“往后机敏些,不要再轻易落入旁人陷阱。”
苏定慧默了默,“您……在帮我?”
她有点儿不敢相信。
这位南阳侯不是官家的人吗?
南阳侯没回答,将她手上绳索解开后,让她自己解开脚上的。
苏定慧解开后,站了起来,低声问道:“这是在西行的禁军营帐吗?”
“是。出去之后,不要再说话。”南阳侯冷淡地回了一句。
“那您怎么办?”苏定慧还是记挂着谢姨,不能不多问这一句。
南阳侯见她还在问,也猜到她是为了谁,家里的那个倒不算看错了人,便在出去前瞥了她一眼,“我要带你去见的,是广平世子。”
苏定慧的警惕之心骤升。
即便眼前之人与谢姨是夫妻,终究不同,她原不该因为谢姨缘故就轻易认定……
第113章
南阳侯话音刚落,却听见哗啦一声,营帐的门帘又扬开来,两人俱是一惊,看看李宿卿赫然站在帐外。
“不必了,本世子不请自到,还望两位不要受惊。”
他目光在苏定慧身上停留了片刻,又微微侧头,对身边亲卫道:“监军通敌,与蜀地之人串通,绑起来!”
那亲卫带了绳子上前,毫不客气地将南阳侯的双手狠狠背在身后,用指头粗的麻绳绑紧。
“将军这是何意?我是奉皇命监军,除非官家撤职关押,将军似乎并无此权!”南阳侯被迫弓着腰,冷冷道。
“事急从权,为大局计,本将军不得不委屈监军。”
李宿卿丝毫不为所动,仍是叫亲卫动手,将他押了下去。
营帐内只剩下了苏定慧和他,他走了进来,门帘落下,苏定慧不由后退一步,腿磕在了桌案一角,生疼袭来,她咬牙忍住,皱着眉看向眼前之人。
“好久不见,苏小姐,或者该叫你蜀王妃?”
李宿卿仿佛没看见她的表情,绕过她,徐徐走到桌案后面坐下。
苏定慧躲了躲他。
避让间,李宿卿闻到了似曾相识的药草香,有那么一瞬,他以为自己不是在两军对垒的战场上,而是在汴京郊外的某处山野,鸟鸣溪潺,春意盎然。
许是知道她医者仁心,对事对人不会有太多利弊权衡,见了她,总觉得安心。
“为什么不说话?不认得本世子了?”他坐在那儿仰头看着她,在自己毫无察觉时,嘴角微微上扬。
苏定慧眉头皱得越发深了,下意识退了几步。
和此前擅画牡丹的广平世子比起来,眼前的这个人像是口深井,表面平静,望下去却是幽暗不见底的,靠近些都觉得发寒。
李宿卿顺着她退去的方向指了指,“即便我放你出去,从这里往外,有数万禁军,身为逆贼之妻,他们不会放过你。”
他的声音平淡,却莫名透出股阴寒。
苏定慧不忿地瞪着他道:“他不是逆贼,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要是所有人都如苏小姐这般想就好了,可惜官家并不这样以为。”李宿卿微微发笑,摇了摇头。
“蜀地怎么样?有没有觉得该是汴京好?你从小长在汴京,想来吃的住的,都已经习惯,不易改了。”他话锋一转,突然问道,仿佛在叙家常。
“……我长在庐州。”苏定慧罕见地露出了不耐烦之色。
李宿卿见她这般,陡然拔高了声音道:“苏小姐怕是忘了,自己现在是阶下囚?”
苏定慧静静站着,不再作答。
李宿卿定定地看了她一会儿,手按在桌面上正要站起来,见她眼帘微垂,似乎觉得和他同处、听见他的动静是什么需要极力忍耐的事情,他猛然将桌案一掀,道:“区区逆贼,也值得你这般为他辩解?可笑至极!”
他拂袖而出。
走出帐外,正遇见亲卫领了封书信前来,他拆开看了看,不悦陡然少了许多,一转身,又入了营帐。
苏定慧吓了一跳,他怎么去而复返?
李宿卿将书信递给她,“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你一不见,他就失了冷静。”
他冷冷一笑,似是嘲弄。
苏定慧一把将信抢了过去,看到那位王爷尽数答应了在禁军营帐会面的要求,不仅不能带任何亲卫、佩戴刀剑,就连马,也须停在十里外,亲自步行到这里来。
“你无耻!卑鄙!刻毒!”她生平不会多少骂人的话,所能想到的也就这些,通通朝他骂了出来,还要冲出营帐去。
他明知道那位王爷腿脚受过伤,还让他走着来这里,除了性命以外,分明还在嘲笑,觉得这样身体有损之人如何配与他相争。
“将人看好了,不许出营帐半步。”
李宿卿后退几步,走出了营帐,瞬间便有人将门口一挡,长枪横立。
苏定慧一下子举步维艰。
第114章
回到主帐后,李宿卿召来了参军,问他从撤出的这部永兴军口中得到了多少蜀地情况。
参军
道:“禀世子,卑职了解过了,蜀中四面环山,山势险峻,粮草辎重不得过,只能取金牛道,一路南下剑阁。剑阁其地,南平北陡,若要通行,剑门关乃唯一进路,易守难攻。这部永兴军能到益州,据他们所说,乃是蜀军有意放行,等他们自以为找到了过去所传的阴平小路,穿过后却直面蜀军围攻,不得不仓皇出逃。也是这一逃,让其余各部不敢再轻举妄动。”
李宿卿沉吟半晌,问道:“依你所见,我们若强攻,可有办法?”
参军想了想,果断摇头,“若是蜀王……叛贼领兵,胜算极小,世子该听说过他在北面迎敌常以少胜多,运兵如神,如今我们深入蜀地,他兼具地利人和,只怕……凶多吉少。”
李宿卿摆摆手,“我知道了,你出去罢。”
参军出去后,他闭目沉思,想着汴京和这里发生的事,官家的意图、父亲的交代,还有李玄冲其人。
印象中,李玄冲被派去北边之后,谁都没有将他视为可能的储君人选,父亲也不过将目光放在了那位善于逢迎上意的博陵侯身上,那时明争暗斗就不少。
可等李玄冲军功累积到官家没办法视而不见之时,他就以凌驾的姿态进入了朝廷百官的视野,尤其武官当中,不知多少人以这位沙场王爷为尊,不断地向他靠近。
要不是官家暗暗站在了广平郡王府身后,也许储君之位早已尘埃落定……
这次出征前,父亲与他交代过,势必要将李玄冲一击毙命,无论采取什么办法,唯有如此,广平郡王府才足够有分量,向官家要那个早该定下的储君之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