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靠在了椅背上,暗道所谓阴谋算计,在储君之位面前,实在算不了什么。
两天后,参军脚步匆匆地进入主帐,行礼道:“世子,逆贼到三里外了,正朝这里而来。”
李宿卿本在闭目养神,闻言睁了睁眼,“近些再报,他腿脚不便,走得不快。”
参军却道:“卑职见他阔步直行,脚程算不上慢。”
李宿卿“哦”了声,坐正了道,“那本世子便去迎一迎我们的客人。”
就这样,他出了营帐,骑到马上,居高临下地等着那人上前,漫不经心地拱拱手道:“蜀王。”
李玄冲背着手,淡淡道:“许久未见世子,可否抽闲一叙?”
“好说,早已备好佳酿,请。”李宿卿见这人丝毫没有受制于人的样子,因他优势占尽,并不着恼,轻夹着马腹,在参军及一众将士簇拥下回了主帐,里头已陈设美酒。
李宿卿在主位落座,不经意地睨了眼他的腿,寒暄的语气道:“蜀王的腿脚还好?”
李玄冲含笑道:“尚可。不过此番来访,是有要事,世子也清楚,信得过的话,还请屏退无关之人,彼此共商。”
李宿卿朝参军等人道:“你们出去。”
参军戒备地看了眼那位淡定自若的蜀王,迟疑道:“卑职可否留下?”
“不必,出去。”李宿卿没给他再说话的机会。
“看来世子有把握,本王不算是威胁了。”李玄冲拈了酒杯在手,略抬起眸,“她在哪里?世子说过本王来了便可以见到她。”
“别急,本世子不是言而无信之人。蜀王面前,乃是杯鸩酒,饮下后毒发尚有些许时辰,那时蜀王心念之人自会前来,送最后一程。”
李玄冲说是吗,将酒杯抬至与眉眼齐高之处,骤然肃起了神色,将酒杯一掷下,地上酒渍处多了层白沫。
李宿卿面色铁青,手重重按在了佩剑,马上就要拔出来,“你想做什么?”
李玄冲一下子站了起来,“本王今日前来,乃是要世子为我所用,攻入汴京,赚从龙之功。”
“李玄冲,你未免将旁人看得太轻,储君之位并非唯有你一人……”
“本王看中的,不是储君之位!世子,你与郡王之谋算即便成了,回到汴京,难道会得善待?刻薄寡恩之人,从来都是视功臣为仇敌,所谓储君之位,不过诱饵。你固然可以将本王性命取走,不过在此之前,恐怕先问问南阳侯为监军,所负皇命是什么才好。”李玄冲冷冷地下着论断,便是他自己的性命,仿佛也不在乎,只是冷静地告诉眼前之人事实。
李宿卿心里漏了一拍,反应过来后轻笑道:“南阳侯是你的人,以为本世子不知吗?他已经被本世子叫人绑了。”
“那世子何以不敢叫他来,当面一问?”李玄冲就那样看着他,面无表情。
无声地对峙了一会儿,李宿卿笑容全无,高声道:“将监军带来此处!”
南阳侯被人押来,跪在了李宿卿面前,看了眼那位真的来到这里的蜀王,眉头锁得化不开。
“老实说,官家让你来监军,还交代了什么?”李宿卿也站了起来,高大的影子笼罩住了南阳侯。
南阳侯看向他,“世子想知道什么?”
“所有,官家吩咐你的所有。”李宿卿紧紧盯着他,不让他有说谎的机会。
“铲除逆贼,斩草除根。”
“说清楚!”李宿卿心猛然一跳,怒声道。
“官家说,他膝下两侄,皆是不服管教之辈,心有反骨,或早或晚成就乱事。一个已经犯下,另一个早有端倪,两害相权取其轻,只得以恶治恶,但若得机会,可以出去两害,才是解了他心头大患。”
南阳侯徐徐道来,语气沉稳。
“胡说八道!”李宿卿指着他怒骂,“通敌之人,还敢挑拨离间?本世子上书官家,势必要治你凌迟之刑!”
“世子不妨细想一想,他说的是真,还是假。”
李玄冲淡漠地看着他。
南阳侯也如出一辙地看着他。
李宿卿坐到了位子上,闭起了眼睛,“除去你我,官家膝下还有谁?这个江山,等他百年之后,终须托付一人。”
“博陵侯,李明纲。”
“绝无可能”,李宿卿反驳了李玄冲的话,睁开眼道,“他早已对广平郡王府称臣,所有底细尽皆交出,他手上无人,不过是个空头侯爵……”
说着,他又停了下来,觉得这一幕无比熟悉,像极了昔日胜券在握的李玄冲和广平郡王府,喃喃道:“若有官家在他身后……”
他握紧了拳头,一股不平之气直冲心头,看向李玄冲,“蜀王所说从龙之功,愿闻其详。”
李玄冲脸上没有欣喜之色,只道:“不急,本王要先见人。”
等他见到帐中那人时,飞也似地冲了过去,单膝跪在地上将她扶住,“阿慧!”
苏定慧试过要冲出去,迎着长枪也往上撞,看守之人见状重新将她的手脚捆住了,还绑在了桌脚。
等人一出去,她就试着用桌脚去磨手上的绳子,还没磨开,心里正是急得没处发,却听见了再熟悉不过的脚步声,一激动,力气更大了些,连带着桌案一起翻倒。
“砰——!”
李玄冲伸手挡住桌案,将她护在了怀里。
“王爷!”
第115章
苏定慧惊呼一声,感觉到身上发沉,压了很重的东西,但在她扭头看向他时,这股沉重就从她身上消失了,他咬牙忍着,伸出手,替她解开了绳子。
“我扶你起来。”李玄冲说了后,两掌合在她的腰间,陪她从地上站起来。
苏定慧看向他的腿,欲言又止。等眼尾扫到还有旁人在场,正是那位广平世子,便彻底地闭口不言,只是默默地跟在他身边,让他的手臂能搭在自己肩上。
经过李宿卿时,这位广平世子莫名笑了笑,状似无意道:“蜀王和王妃真是恩爱……”说了又觉得无味,但有些失落弥漫上来,便正正神色,肃然道,“人既然已经见到,王爷方才所言之事,还请另室详谈。”
苏定慧没理会李宿卿,一心看向李玄冲,见他面无异色就应了下来,松了口气 ,不再担心李宿卿伤害他。
但反过来,她又开始担心他的腿。
短短十来步,他虽然极力克制,还是将些力道分散在了她身上,她做过他的大夫,自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没事,你在外安心等一会儿,本王很快便陪你回去。”李玄冲握了握她的手。
苏定慧应下来,等在外面时却总是心有不安,亲眼见他进了主帐又出来,跑上去迎道:“好了吗?”
李玄冲向她伸出手,笑着点头,“别担心。”
跟着出来的李宿卿见了两人无比自然牵在一起的手,看了几眼才挪开视线,此时恰有来人禀报,说马车已好,随时可以上路,他便道:“既然马车已经备好,本世子不再多言,祝蜀王一路顺风!”
李玄冲见他说着说着便又将视线落在身边人脸上,看了眼不远处的马车,眸光一转道:“本王营中尚有急事,马车太慢,不如请世子换两匹良马。”
两匹马?
李宿卿看着苏定慧,仿佛终于有了个名正言顺可以和她说话的契机,惊讶道:“你会骑马?”
“来了蜀地后学会的”,苏定慧不想和他多说,紧接道,“若还方便,还请世子尽快如王爷所言备两匹马,打扰世子多日,不欲再扰。”
她虽不知两人谈了什么,从主帐出来便不再剑拔弩张,但他此前作风分明就不是个良善之徒,话不投机半句多。
“阿慧骑术不错,世子切勿小瞧了她。”
李玄冲淡淡一句,李宿卿却从中听出些许警告之意,面色僵了僵,很快又笑道:“快马自然有,马上便可备齐。”
说完,他命参军去牵了两匹马来。
等亲眼看到李玄冲托着她上马后,两人并驾齐驱的样子,李宿卿负手在后,手握成了拳头,微抬着头,目送了他们远去。
时至今日,他也不知自己对这个只见过数面的女子抱着何等心意,只记得当时她为了救人,投身入湖的那份果断,真如剑影一般,凌厉、纯粹又充满决心。
……
十里之外,罗穆领兵严阵以待,正等得焦心,忽见两道人影骑马而来,看清了是谁后,忙驾马迎了上去,“王爷!苏大夫!”
苏定慧勒停了马,往后一看,那人已下马朝她走来,要扶她。
“王爷,你的腿……还有不是没到军营吗?为何要下来?”
苏定慧问着,却下意识朝他张开了双臂。
李玄冲将她从马上抱下来,一面叫罗穆将他的马牵来,将她抱到了自己所骑黑马上,瞧了眼马鞍道:“回去还有段路,你坐这个舒服些。”
说着,李玄冲还替她调起马镫的高低。
苏定慧按住他的手,“那还是王爷来骑比较好,方才王爷的腿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