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桃将发_挑灯看文章【完结】(7)

  蜀王李玄冲定定地看了她几眼,先行落座,指了自己对面的锦杌道:“本王说过不必多礼,请坐。此亭之中,放眼望去可以遍观周遭景色,还请苏小姐一观。”

  其实这场相亲之宴本无必要,但蜀王府与方家之人有过渊源,彼此给几分面子才是礼数周全,所以他耐着性子来了。

  但她和旁的女子一样,见了他便是发愣,两颊还微微发红,顿时让他觉得观感不佳,以为也是贪着那几两儿女私情不放的。

  他并非看轻这种感情,年少慕艾乃人之常情,只是考虑彼此处境,年少不能作为天真托辞,若嫁与他之妻,以私情为己业是不容忽视的大错。

  她既然来了,作为方家之人,早该意识到这点,却还和其他人别无二致,他心里多少带了失望。

  苏定慧草草看了几眼,果然如他所言,近可以目睹绿叶粉荷,手掌大小的莲蓬鼓鼓地撑在荷心之间,碧波随风漾开一圈又一圈的涟漪,远可见池边摆放错落的山石,芭蕉点缀其间,银杏绿沉沉的树荫撑在石后,顿感凉意扑鼻,自然清新。夏日的闷燥烦热只消几眼就消失殆尽。

  苏定慧却只是心不在焉地夸道:“好景色。白马寺人造心独到,王爷以为如何?”

  她不动声色,又看了眼他,落在不知情的人眼里,是心动后的忍不住关注,刚才的心不在焉也像是为了别人。

  “尚可。”李玄冲压着眉头,心里压了股失望的怒火。实话说,他见到她时有过怜惜,但到这一刻,他觉得自己一闪而过的念头太过荒诞,姓氏并不能决定一个人,她是方家人不假,但也就仅此而已。

  苏定慧悚然一惊,不知他为什么情绪大变,几乎将不耐烦明晃晃地展露在她面前,异常的坦诚,哪怕是坦诚厌恶,对于他这样的身份而言,都实在算不上正常。

  她垂眸,细细思量,却怎么想也想不通。

  恰池上起了风,涟漪密密地像蝶儿振翅,一阵水汽扑到了亭子里,苏定慧没忍住,下意识咳嗽了几声。

  演久成自然,她在家里一向是身体欠佳的样子,迎风咳嗽常有的事,所以母亲才不至于事事逼迫。

  在李玄冲眼里,自然是她受了风,迎风而咳,弱得望风能倒,别说掌王府之事了,做普通宗妇都属勉强。

  可她一直在咳,红润润的鼻尖时而从丝帕里头露出踪迹,眼里含的全是咳出来的清泪,看着倒可怜。

  李玄冲抽出自己从不借人的玄帕,递了过去,语气没刚才那么硬了,“苏小姐一向如此吗?”

  苏定慧慌忙摆手,不堪受用的拒绝样子,脸色煞白煞白的,“臣女吹不得风,一吹便引发咳疾,还请王爷见谅。”她许是觉得不够,又补充道,“不会影响什么的。”

  似又察觉这样说太过明显,她换了副长吁短叹的语气道:“王爷见笑了。其实臣女若可以,也想像平常女子一般活泼康健,细心服侍家中父母尽我心力,可惜臣女这副残躯……唉……在世上不过是草草度日,过一天算一天,也不知什么时候就……唉……”

  她说了很多怨天尤人的话,还显得整个人交浅言深,对初见之人不设半点心防,混就是个不知世事的深闺小姐。李玄冲先是沉默,在心里反问自己为什么要多事,问她要帕子不要,本来平静下来的心被她一句句话说得越来越焦躁,突然站起来道:“好了别说了!”

  他连告辞也不说一声,拂袖而去。

  苏定慧起身,惶惶然地目送他远去,确认他连

  同那些服侍之人尽皆退去后,坐了下来,喝了口清茶润嗓子。

  今日她想要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一,看到了翁翁诊过的蜀王,对他的病情有了头绪。

  二,让这位不知道为何似对自己有几分期待的蜀王失了耐心,绝不会促成所谓婚事。

  相比第二件事,第一件事更为重要。

  她相信,翁翁会离开,与这个蜀王的病脱不了干系。

  她不知道背后对翁翁动手的人是谁,但翁翁既然想救蜀王,她无法坐视不管。

  即便……即便是最差的一种可能,翁翁被想要蜀王命的那人掳去,性命有危,她做了这件事,也会让那人用尽气力却落得一场空!

  苏定慧走出白马寺时,春柳陪在方夫人身边,见她出来高兴地招了招手。

  苏定慧挽着方夫人正要上马车,忽然一阵马蹄声踏来,转眼间,只听“吁——”的一声,她们面前就听了匹壮马,马上做得雄赳气昂的那日来过医馆的将军,他俯身,将马脖那里披挂着的兽皮毯子丢到了车架上,行了个礼就匆匆而去,只道:“王爷见夫人和小姐所坐之车乃是纸糊窗户,看这天色等会儿将要下大雨,风大雨急,夫人小姐将就着将这些披挂在车里,能遮风挡雨。”

  “替我们多谢蜀王殿下!”方夫人赶忙道。

  回去时果然下起了瓢泼大雨,车窗上糊的纸不结实,很快被打湿了变得薄透,雨水马上要渗进来。春柳和车夫寻了剪刀钉子,将毯子裁了两边,遮挡住才好了。

  方夫人看了看坐在自己身旁的女郎,本是性情中人的她不由推了推她道:“阿慧,你瞧这蜀王好不好?”

  “挺好的”,苏定慧还在想怎么治蜀王的病症,看了眼车窗那里,随口答了。

  方夫人听了一喜,高高兴兴盘算道:“我看皇家之人也不都是薄情寡义呢,他这样体贴,便是寻常人家也少有做到的,更何况还是个养尊处优的王爷!阿慧,其实这样的归宿也不错罢?”

  苏定慧不感兴趣地耷着眼,不生气,甚至还能准确捉住她的痛脚。她嫁了心上之人,夫唱妇随,蜜里调油,便笃信天下有情人多不胜数,只要耐心寻摸,总能替自己寻到个像父亲一样专情顾家的好夫婿,如今竟能对皇家之分做如此之想,可见其痼疾之深。但若是旁人要说动她不容易,这些藩王不可托付终生简直是不言自明的道理,除非天真到了极点。所以她只是慢悠悠道:“好是好,但别的不说,藩王娶妻纳妾向来随心所欲,妻妾之争是免不了的,多少狠毒手段都难说。”

  “那……也说不准。他父亲不就对他母亲一往情深,听说他母亲不善针黹,大婚前夕,他父亲命人偷偷送去的婚服,竟是他绣的,要不是老蜀王去得早……”方夫人说着又停下了,老蜀王英年早逝,不是个吉利的,她可不愿意自家女郎嫁个情深不寿的郎子。

  “阿慧,这件婚事不成!”方夫人想了一路,雨也下了一路,等她想好了,雨也停了,家也到了。

  苏定慧扶她下来,受教道:“母亲说的是。”

  正好苏希光今日休沐在家,到了家门口相迎,苏定慧忙将母亲交给了他,回了自己闺房。

  第7章

  回去后,苏定慧并未急着翻开医书,而是来回踱步,在脑子里将蜀王的病过了过。从他面相来看,脸色苍白,口唇颜色微微发绀,这是乌头常见症状,且印堂间时常压抑怒气,给人难以准确形容的焦躁之感,若她猜的不错,许是因为喉部隐隐似在烧灼,烧得人肝火旺盛,不能如往常般冷静自持。

  分析之后,才知下毒之人用心之阴刻,竟是要操纵这蜀王以燥火待人,久而久之,人心尽失,届时再以毒发了结他的性命,想必就没多少人愿意深入去追究了。

  苏定慧舒出口长气,将那股压迫之感逐出心房,只做自己该做之事,也即坐下来,从床头枕头底下抽出本《金匮要略》,轻车熟路地翻到乌头汤一节细细琢磨。

  乌头汤主辛热,破大寒,既然阿翁说过蜀王身上有寒凝旧症,若用这道方子算不上错。能出错的,就是药剂过重,一个可能是川乌加了五枚以上,另外一个可能是去毒性的蜜水不足,或是两项交加,表面看去无碍,实则乌头过量,毒性未除干净。

  “登登登——”

  苏定慧还在独自思索,窗子那里传来阵轻声,她忙放下盘坐在榻上的双腿,踩着只绣鞋就往窗台走去。从支起来的窗屉子看出去,春柳就站在外头,打了个眉眼官司,还往后门那里比了个手势。

  “你先进来!”

  待她走到房门掀开竹帘子,苏定慧已经在屏后换衣裳了,顺便交代她道:“等会若母亲叫我,你就说我出去累了,倒头就睡,让她不必等我用饭。今日父亲在家,也会替我多多周旋,你这里稳住就好。”

  春柳从屏后探出个脑袋,心有余悸道:“会不会出事呀?这回小姐病倒了,夫人把我关在柴房,里面到了晚上有东西吱吱哇哇乱叫呢,可吓人了!”

  苏定慧想了想也是,比照了她和自己的胖瘦高低,点了点头,从衣杆子上扯下自己的一套衣裙,塞到她手里道:“若实在不行,你就穿上这个卧床而睡,我先去和父亲交代几句,定不会叫你再吃那样的苦头。”

  见父亲时母亲还在睡着午觉,她顺利将事情说了,苏希光只让她小心些,没说别的就放了她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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