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桃将发_挑灯看文章【完结】(8)

  苏定慧从后门出来,见是个才十岁出头的童子,蹲下身来笑眯眯地摸了摸他脑袋道:“小明月,是你找我?”

  “师父让我来的,他有事找你。师叔,你家也太远了,我走了好几个路口才到。”

  “那你好辛苦,累不累?要歇一歇吗?”

  “不累,我是师父的好帮手,要赶紧带师叔过去!”

  苏定慧牵着他走在路上,一大一小两个童子,像是家里兄长带了小弟出门,没怎么惹人注意。七歪八扭过了三个路口,拐进去一条偏僻的巷子,久经风霜的“鹤塘”就刻在个小石墩上,矮矮地,就在巷口摆着。

  两人到了扇破败木门前,不用敲就推门进去,看见个中年郎子正拿了把蒲扇,在扑打飞来飞去的小虫子,这些家伙想吃竹筛子上曝晒的无花果,不死心地上下翻飞,躲着挥舞有力的蒲扇。

  “师兄!”苏定慧迎上前去叫了一声。

  这是她阿翁年轻时收的弟子之一,叫冯易,性子很孤僻,喜欢养生之道,一辈子践行独居养身,不娶亲不生子,膝下只有个从外面抱来的孩子,取了个明月的名字,时常使唤他。七八岁时,行过拜师礼,就收了他做徒弟。

  但苏定慧偶然听阿翁说过,她这位师兄早年有过喜欢的女子,只是医者求学艰难,学成了病人又多,往往分身乏术,无法兼顾心爱之人。后来那女子寻了别人做丈夫,他将历年积蓄换了对金镯、几亩良田,偷偷托人送了去,也就了结了这事。再后来,听说那女子难产血崩,留下个孩子就走了,她丈夫又娶了新妇,便有那个孩子遭人虐待的消息传出来。师兄去了趟那里,回来就多了个孩子在身边养着。

  “你来了,先坐罢,再等等。”

  冯易背了只手,从竹筛子那里挑了个晒得差不多的无花果出来,丢到明月怀里道:“去屋里背汤头歌诀,昨天教过你的,背三首后再吃。”

  “等会要在师父面前背吗?”

  “不用,你自己背,自己听。”

  明月甜甜应下,“好的”,捧着个无花果干欢天喜地地跑了。

  苏定慧坐在竹椅上,含笑道:“本来就是为他晒的,师兄这样一哄,他多少能主动背一点,比我小时候强多了。”

  冯易也搬了把竹椅坐下,脸上并无波动,淡淡道:“还小,看不出什么。对了,我叫他把你带来,是有事要说。师父出走,医馆又烧了,那里地段尚好,有人想出资买下,找你没找到,找了我,我没答应。师父平日最看重你,这件事原该你来决断,你意下如何?”

  “谈什么该不该?师兄在我之前,本就该师兄决定。不过若问我的意见,和师兄无二,医馆是烧了,但师父总归会回来,不能卖给他人。”

  “但修缮要钱。我可以捐资,但也

  不够。其实按我本意来讲,治病救人也属缘分,医馆在或不在,不影响我们施展医术。”

  “影响”,苏定慧慢慢坐正了,郑重道,“有医馆在,要治病,旁人便可以直接找上门来,不用和人打听什么,也知道我们有个医馆在,本事不会太差。回到我们身上,有个医馆,哪怕每日就是点卯,兢兢业业,也更上心些。没了医馆,心容易散,今日固然可以斗志昂扬,长此以往,我们都无把握可以坚持下去。当然我是度我自己来看,师兄坚持数年,自是与我不同。”

  “这么说,你还是想让医馆开着?可是我们并无人手。你——你医术尚未大成,缺少历练,病人们进来一看,见你年纪轻,未必敢托付。这是一难。还有就是我刚才说的,修缮用钱太多,你我负担不起。”

  冯易不客气地将难处摆出,并没有看在她年纪小的份上留情面。

  苏定慧也在想着如何解决,眉头紧攒,像是生生打了个解不开的麻绳结,“最大的难处还是在钱上。”

  家里即便有钱,母亲也不会答应用在修缮医馆上,阿翁走了母亲虽然偶尔难过,但要为医馆倾入大笔苏家的钱,她绝不会同意。

  钱要从哪里来呢?

  不知道。

  苏定慧无计可施,只好承认道:“眼下确实是没法子。这样罢,我明日先去看看医馆修缮起来要花费多少,回头再与师兄商议。”

  冯易道好,又站起来去扑打小虫子去了。

  苏定慧起身,望着冯易舞臂的背影松开了眉头,笑道:“不过刚才我说,最大难处在钱上,师兄并未反驳,想来是愿意出手相助了。人手方面,我总归是拜托师兄了。也请师兄放心,桥到船头自然直,师父暂时不在,我一定会替他将医馆撑起来。”

  第8章

  离了鹤塘巷,苏定慧本要回家,见天色还早,想了下,又拐去了医馆所在的街上。怕有心人认出自己,她隔着茶楼幌子远远望了望,见烧过的焦黑房梁拦腰折断在地,和瓦砾一起被此前陡然下去的大雨淋得湿透,和旁边的茶楼酒肆丝绸铺子比起来像是块飞地,格格不入。

  她不忍多看,转身回了家里。

  春柳听见有人掀帘子进来,忙闭上了眼,朝里紧缩着身子而睡,两手握在胸前,像个才出生的孩子。

  苏定慧挪开帐子上的镇帐犀,揭开她盖在脸上却欲盖弥彰的丝帕,将包了蜜饯的纸包在她眼皮前晃了晃,哒地一下放在枕边道:“起来罢,睡美人,今日辛苦你了。”

  说着便去脸架子那里洗手了。

  春柳惊喜万分地扭过头来,忙从她床上溜下来,穿着她的衣裙给她倒沤子,“今天这么早,倒叫我不习惯了,还以为要提心吊胆大半个时辰呢!”

  “辛苦你了。这是什么?香蜜?”

  “叫沤子,说是从番人那里买的,夫人特意叫送过来给小姐用,说用了肌肤细嫩留香,养得十指如葱段一样好看。”

  苏定慧捧手接了,闻了闻,确实挺香的,又碾了碾,下意识就开始猜里面的成分,冰糖、蜂蜜、香料,还有不知拿什么怎么炼出来的油脂……和不龟手药膏差不多,油脂、蜂蜜的滋润之效确实能养护肌肤。她想完开始洗,洗完手朝自己脸上泼了泼水,擦脸时道:“今天母亲有叫人过来请?”

  “说是备了冰酪给小姐,不过我照着小姐的说法回话,宝雁就没再来了。”

  苏定慧猜到是父亲出手,没再多问,指了指床边那包蜜饯道:“经过家干果店,想着你上回吃了杏脯喜欢,就买了点,你去尝尝正不正宗。”

  “杏脯!”春柳眨着圆圆的大眼,忽的一下,像只灵活的狸奴飞快奔了过去,打开纸包就挑起杏脯果肉咬下一口,幸福地眯起眼睛道,“就是这个味道,酸酸甜甜,怎么吃都好吃!”

  苏定慧看了也高兴,挑了块小的吃,本来觉得平常的东西,在她感染之下,竟觉得滋味不错,笑道:“若那家铺子搬了你在门口坐镇,只给你喂杏脯,看你的表情就能招揽来客人。不过别吃多了,酸伤胃,你身体底子好,别糟蹋了。”

  春柳听了,又爱又恨地吃了四五个,才忍痛割爱将纸包递了过来,“我管不住自己,小姐帮我保管罢。每天吃四个总不多了罢?不能再少了!”

  苏定慧收起来,锁进了斗柜里,夸她是忍得住口腹欲的好姑娘。还没夸完多久,春柳却在她坐着想事时有意无意地经过斗柜,她只好笑着把她赶了出去。

  等屋里没旁人了,她坐在桌旁又想了会儿,下定了决心,朝斗柜走去,打开了它。

  她踮脚,在最上层摸到了串钥匙,拂去上面的积灰,一抹难言的挣扎在她眼底显露。

  她的嫁妆。

  准确来讲,是祖母留下的嫁妆。

  日后她若出嫁,有这样一份嫁妆,到了什么人家里都不会让她受钱财之困,那是远超过女子立足于世要用到的一笔钱。

  可是……祖母与她,关系与旁人不同。自小她体质柔弱,事事不如别人,学走路慢、习字慢,就连吃饭也比旁人看上两三拍。祖母教养她不能说不用心,但越是这样用心,失望也就越大。父亲在祖母的眼里鞭挞下成才,母亲因生她难再有孕,父亲不愿纳妾,带母亲远离庐州就任。她和祖母留在了老宅,要承载祖母对父亲的期盼与失望,也要面对祖母对母亲的怨恨和怒火。

  她太小了,处理不好这样的事,只能是无助地看着,默默地躲开。

  好在后来翁翁来了,祖母没有阻止她与翁翁日益走近,只是冷眼旁观。

  临终之前,祖母单独将她叫了进去,在病床前说自己做得不够好,但她要原谅她,她母亲让苏家绝后,换了任何一个人都不可能无动于衷。

  苏定慧忘记自己回答了什么,不过她确实很平静,看着病床上的老人,有对病人的怜悯,却没有对亲人的留恋。但她记得祖母紧紧握住她的手,把自己的嫁妆交到了她手里,说:

  “你不能这么看着我,我要走了,你须记我这个老人家一点好,别忘了是我将你抱大的,我也抱着你去求医问药过,家里到医馆的路,我没有把你假手于人,一步一个脚印,是我亲自走过的。要不是没办法,我怎么会遭人骗?那女医是招摇撞骗的女巫,我如何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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