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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定慧病了。
准确来说,她是旧病复发。母亲生她时动了胎气,她刚出生就气血不足,长得比别家孩子小上一圈。大了些,能喂进米汤了,却也是喂了就吐逆,面色萎黄,瘦得几乎见骨。家里女大夫看过,说是不行了,该预备后事。还是赶上翁翁云游回来,诊了脉,说是丁奚疳,开了补中益气汤才吃好了。
但好归好,她身体里遗症难除,若心绪起伏剧烈,便会心悸如雷,呼吸困难,以至昏厥。
要养回来,除了补药,每日喝的正经汤药足有六七道,比吃下的饭还要多。
苏定慧从卧病在床之日起,方夫人就不许她过问医馆的事,她清醒时问了,也被人用话岔开,再问,就是垂泪以对,说要不是当父母的没本事,何至于要她个小女子这样操心。
苏定慧没法,也知道从她这里打听不到什么了,只能恹恹道:“那就照母亲的意思罢。兴许阿翁确实是去山里修习了。”
方夫人忙转悲为喜,擦着眼角的泪道:“阿慧,你能这样想就好了。老头子我比你了解,他做事随心所欲,什么都做得出。你别看烧了家医馆是多大的事,我告诉你,什么事他都没放在心上。这世上所有人、所有事、一切物,在他眼里都比不上医道二字。你宽心养病,什么都别操心,也趁着这段时间好好收收心,一切娘都给你安排好了。不说了,娘去给你看看鸡汤好了没有!”
她欢天喜地地去了,苏定慧留在闺房里头,想了想事,想到个人。她刚要叫人,往门口探了眼,却发现宝雁在门边守着,将她唤了进来。宝雁进来后,苏定慧笑道:“我知道你在这里的用处,也不难为你,只托你和春柳说一声,想法子让王柏舟来府里串串门。”
宝雁看着门口,低声道:“小姐,这个忙我帮,但夫人那里您得帮我守着秘密。”
“这是自然。”苏定慧满口答应,还从床头抓了颗送药的冰糖送到她嘴边,和她相视一笑,悄声儿道,“去罢!”
这一等就是大半个月。
期间王柏舟也不是没来过府里,但方夫人怕过了病气,没答应让她出去见人。
直到苏定慧停了药,食量也恢复得差不多了,才准许她在亭子那里和人见面,还让她千万换上那条银红色的百迭裙,说最近城里头时兴这个,人穿着也有气色些。
苏定慧应着,但也就穿了家常衣裙,坐在了亭子里,和王柏舟说着话。
王柏舟问了她的病情,知好了才放下心,又让她别担心,自己已经派人在查医馆着火的事了。
“你也觉得不对劲?”苏定慧抿了口茶问道。
“我?我觉得还好罢!咱们汴京城里奇人奇事还不少吗?有载着一船丝绸去见教坊司李色长,不知什么缘故又使性子把丝绸全烧光的,还有当了和尚天天琢磨吃肉的,硬生生开了家烧猪院,和尚照当,肉也天天吃!你阿翁这个,说起来也就是稀奇了点,还不算十分古怪。”王柏舟侃侃而谈,不亦乐乎,但觉得在刚走失了亲人的女孩子家面前这样有点过了,又找补道,“当然,你和你阿翁相处时间最久,最了解他,我们这些外人说的都不算。既然你觉得异常,我就帮你查查,也不费事。”
苏定慧点点头,“多谢你。”
他素来没心没肺,苏定慧倒是不在乎他有什么就说的样子,也正是看中他心思纯明,没有那些弯弯绕绕,两人才能相处至今。
不过……
她朝亭子周围两三个地方的树荫底下看了看,有几道人影闪到了树干背后。
母亲的算盘大概要落空了。
她与王柏舟之间,并无男女之情。
苏定慧不再想下去,医馆的事既然没有进展,她就准备散场,寻别的法子去了。
可茶都快喝完一壶了,王柏舟还是没有告辞,磨磨蹭蹭地像是石凳子上时不时有针在扎,扎一下他就起来些,做出要走的样子,不扎了他又坐下,将莲花杯放在手里把玩。
“有事就说。”苏定慧揉了揉眉心,无意再忍他。
王柏舟当即跳了起来,“什么事!你要听什么事!”
苏定慧道:“你没瞒人本事,有什么话就快说,别饶这些弯子。”
王柏舟
不服气,“小爷本事大了去,你不了解别乱讲!”
苏定慧静静地看着他。
王柏舟垂头丧气地坐了下来,“好罢好罢,我娘没给我生个姐姐,方夫人给我生了。你是姐姐,你大,你说的对,我是有事要告诉你。”
苏定慧起身给他倒了杯茶。
王柏舟接过来,但没喝,犹豫了会儿道:“哎呀,我直说了!烦死了!你也知道方夫人和我娘是好友,给你找夫婿之事她就和我娘说了,大概要求什么的也说了吧。我娘昨天去宫里陪圣人,圣人娘娘和她不知道聊了什么,就聊到你的婚事上,圣人娘娘就说要保媒,不日就会叫你母亲进宫。”
“圣人要保什么媒?”苏定慧有种不祥的预感,将臂弯的披帛扯来裹了裹。
王柏舟不好意思地看了眼她,“好像是……那个很会打战的蜀王。阿慧,你别怪我娘,她绝对不会主张这件事的,平时她在家里还念要不是我太不懂事,把你娶回我们家也好,省得万一受人欺负!”
“谢姨待我不必多说,我心里有数。就是你说的这件事,它可靠吗?谢姨向你亲口说的?”
苏定慧实在有点信不过他,当然也是因为这件事太过匪夷所思。她这副人尽皆知的病躯,别说做人宗妇了,儿子稍多些的家庭她都去不得,去了只怕比顶上的公婆还早躺在床上,干等着人服侍。蜀王天潢贵胄,哪怕命悬一线,她虽无嫁人之心,但按世俗眼中来看,实打实高攀不上,不堪婚配。
圣人娘娘看上去不是糊涂人,怎么会保这样的媒?
王柏舟又悄悄道:“你别不信,有些话我偷偷在我娘背后听见的,她以为我走了,其实我还在屏后点香。我娘说,圣人娘娘看不惯贵妃娘娘猖狂样子,自己入宫得宠还不够,整天想着卖女求荣,将自己的侄女四处送人,嫁了一个公爷一个侯爷不够,这次还盯上了蜀王,想去做人蜀王妃。”
“圣人保媒,就是想破坏蜀王和李贵妃家的婚事?”苏定慧无奈叹了口气,“这算什么事呀。”
“不过”,王柏舟却并不担心,“我觉得蜀王殿下却不是任人摆布的样子,只要你不想,走个过场就没事了。”
“你见过他?”
“算……见过?”王柏舟缩了缩脖子,没把自己之前在巷子里被几个不识身份的地痞套着麻袋打,被人救下的事。太丢脸了。不过他壮着胆子说要用宝贝报答时,人家身边的人说了不用,蜀王府不缺那些东西。
他这才知道打头那个长得像小白脸的人就是蜀王,怪不得是战场上的军神,数十步外就可以射箭断人臂膀。
苏定慧冷静下来想了想,眼睫微垂。
本就认为阿翁忽然离去指定和这个蜀王脱不了干系的她,转念一想,倒是觉得有机会和蜀王见上一面,未必不是坏事。
过了几日,圣人果然召了方夫人入宫。等她回来后,满脸忧心地和苏定慧说,让她后日去白马寺一趟,遇到谁都不要声张,只当去散散心。若贵人要她陪着说些话,她要好好应付,千万别失了礼节。
苏定慧装作不知会见到谁,点头应下。
到了那日,方夫人陪她到了白马寺外,她下了马车,身后的春柳到后园门口也被拦下了,真正只让她孤身一人到了里面。
却也是个亭子,四面透风,人影不少,不是什么孤男寡女的场合。
她提裙,稳步踏上石阶,到了亭子里,有个人正背对她而战,身形高大,腰间佩剑。
“见过贵人。”苏定慧微微呵腰行礼。
那人转过了身,深漆般浓黑的眼儿略一垂眸,“不必多礼,苏小姐请坐。”
苏定慧抬头,看见了他的模样,难以避免地有些吃惊。
这就是蜀王?
与她想象中差别甚大。
也太过白皙俊美了些。
不过传说他母妃乃蜀地美人,也怪不得他有蜀地多雾才生出的冷白肤色。
气质又介乎少年与青年之间,混杂出很清雅的风仪,要不是身形高大、随身佩剑,出入又皆有随从,如此“可欺”的潘安之貌,只怕会被人榜下捉婿。
第6章
苏定慧心中感慨,眼睛也没闲着,在他俊美的脸上又打量了几眼,暗暗记下眉眼五官,准备回去细细比对医术要略。然而这一耽搁,听见对面人话时便迟了一拍,惹得蜀王俊眉略皱,带了些不耐问道:“本王脸上有什么东西不成?”
这一句出来,语气不轻,又是掌兵之人,听来有训斥之意。
苏定慧却知是他不耐烦了,和那些上了年纪讳疾忌医、同大夫比声音大小的病人们倒没差,以帕掩唇,捂着轻咳了声,脸颊两侧因咳嗽泛着淡红道:“失礼了,还望贵人见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