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定慧睁开了眼，见是他，又合上了。
赵季元坐在了她对面，“苏定慧，你不是大夫吗？难道不知夜里不睡觉会损伤身体？”
苏定慧没说话。
赵季元看着她，见她没有开口的打算，像是块大石压在他心上，越来越沉。到了无法忍受的当口，他不由得想，如果是那位王爷在这里会怎样，她也是这般沉默吗？
他知道，答案是笃定的。
便用比平时说汉语还要慢一些的语速道：“再过七日，你就会自由，那个人会来接你离开。你不必……”
这样伤害自己。
话未说完，苏定慧已睁开了眼，烛光下整张脸的弧度显得格外柔和，但她目光微冷，审视着眼前之人。
赵季元顿了顿，“我没必要骗你。”
“你们要做什么？”苏定慧的声音有些沙哑。
她到了这里后就没喝过水，深夜在这里坐着也并非刻意为之。她想不明白这些人要做什么，便无法安心休息，若是将她作为诱饵将那位王爷引到这里来，她该怎么办？
要想办法解决这件事。
可很显然，她无力解决。
毡房没有窗户，房外有党项人把守，挂着腰刀走动的身影不时在毡房外掠过，一个时辰便有人进来查看她在里面如何了。
加上这里言语不通，她甚至没办法和任何人交流，除了眼前之人。
“苏定慧，现在汴京的这个官家，说是找回了个儿子，其实很多人都在猜测那个儿子的身世，你知道吗？”
赵季元没有正面回答，但苏定慧见他开始和她说起汴京的事，似乎要透露些什么，便点了点头。
虽然她离开汴京后便不怎么再关心政事了。
“那你有没有想过，如果那个孩子是假的，将来的官家会是谁？”
“……你是说，他？”
“之前我并不确定，可和他在战场上见过后，我想，也许只会是他”，赵季元没有向她说出当今官家来信的事，接着道，“擅自向他开战，是我们做错了。可你们汉人说，知错能改，善莫大焉，我们犯了错，也不想落得个灭族的下场。但求和若没有筹码，他不会愿意。”
“这么说，我是你们的筹码了？可你们怎么就敢断定，他会为了区区一个我就将你们挑起的战祸抹杀掉？”苏定慧淡淡道。
“因为他父王……”，赵季元紧接道，“也因为他将来是要做官家的，所以他一旦答应，便一诺千金，不能更改。苏定慧，你知道吗？他已经来信了。”
他看着她脸色微变，褪去连日来的冷静，眉目间难掩忧色。
却在意识到他还在之时，又将外露的情绪尽收了回去，沉住了气。
“我将所有事都告诉你了”，他在心里悄悄叹息，酸涩一点点弥漫开去，面上却不动声色，云淡风轻地站了起来，“所以好好休息，
夜深了。”
在他走后，苏定慧将灯吹灭，趴到桌子上枕着手臂。
西宁州的伤员多多少少都经过她的手，所以她最清楚这些人在战事里经受了多少痛苦。有被刀刃伤到见骨的，有被砍去耳朵的，更惨烈的抬进来时浑身是血，甲胄被染成红色，上一刻还在说要杀回去，下一刻就死在了床上。
党项人犯下的错，后果却是这些伤员在担，如今战事不利，他们想停战了，就停下来吗？
那位王爷如若真的为她与党项人议和，等回到益州，要如何面对益州人、蜀地人？
或如他所言，成为官家，又该如何面对更多的人？
苏定慧想着这些，几天下来茶饭不思，很快就瘦下来。
赵季元见了，拿话劝她，她只是不听。
终于到了第六天，赵季元进来道：“明日那个人就要来了，你若还是如此，只怕和他回去的力气都没有。”
“你该知道，即便你死在了这里，只要消息不传出去，他还是会来。”
“饭菜在这里，吃还是不吃，选择在你。”
赵季元见她无动于衷，捏紧双拳走了出去。
“三王子！”阿吉勒正好在外等他，见他出来，迫不及待应了上来，“不好了！”
赵季元心里打了个突，“发生什么事了？”
阿吉勒将他引到一旁，悄声道：“昨夜我发觉首领在瞒着我们偷偷布置，似准备要将精兵埋伏于酒宴，等那位蜀王来了后动手。今早我派人去查了查，才知道汴京又来了封信，大王子又极力主张打下益州将来封王，首领许是改了议和的念头了！”
赵季元似被人打了一棍，额角生痛，“父王是想让党项一族覆灭吗？”
阿吉勒担心地看着他，“大王子为了重新夺得首领宠信，丝毫不顾全大局，首领也是……三王子，咱们要早做打算，东边去不了，往西走，总有容身之处！要尽早决断才是！”
赵季元明白他话里意思，垂下眼，无力道：“……党项养我至今，让我抛下族人不顾，我做不到，阿吉勒。也许……也许……”
阿吉勒咬牙道：“既然三王子执意留下，还有个办法！”
……
第七天时，苏定慧被人扶出毡房，捆住双手双脚，堵住口舌，安置在了一道纱帘之后。
透过纱帘，她看到宽敞的大毡房内设下了酒宴，正中的位子还留着，几个人影占据了下座，正襟危坐。
赵季元隔着纱帘看她。
正看着，一阵喧哗传来，只见一人身无佩剑、不披甲胄，衣冠磊落而来。
“本王或许并未来迟？”
他一进来便看到纱帘后的熟悉人影，眼底压抑着怒意，示人时却淡定自若，仿佛行走在自家庭院。
第83章
党项首领急忙携众人起身，迎上前道：“蜀王乃守诺之人，如何说是来迟？请，快请入座！入上座！”
他暗暗打量着这个在战场上凶名赫赫的王爷，见他不过如个富家子弟般，虽长得健硕，却不见杀气，不由生了份轻视，也对接下来要做的事多了几分把握。
因他不通汉语，是赵季元在旁将他的话转述。
赵季元和他不同，不敢轻易小瞧眼前之人。
只有在战场上与这位王爷交锋过才知道什么叫运兵如神，自己想到的仿佛都为他所预见，处处皆是他的布局，打到后来，简直叫人草木皆兵。
所以别看这位王爷现在这幅样子，到了战场上，他一声令下，就能让成百上千的党项人死于蜀军刀下。
赵季元对他的忌惮被李玄冲看在眼里，他在这个与其他人明显不同的党项人身上停留了一眼，方才入了上座。
党项首领紧接着引众人敬酒，边敬边夸赞了一番。
李玄冲不过抿了一口，挥手要他们坐下，“邀本王所来之事，彼此都知道，不必弄些虚礼。本王要的人在何处？”
党项首领喝下足足一杯，见他就意思意思，眼神黯了一瞬，听他提起那个女人，心底冷笑了声，面上却笑道：“王爷是干脆之人，我们知道，那酒就不喝了，直接谈事罢。来人，将苏娘子揭开给蜀王看看。”
他的话里有一丝急迫，仿佛迫不及待就想让人看见。
李玄冲心底发沉，向那处纱帘后看去。
只见纱帘揭开后，露出张熟悉又陌生的脸来。
短短数月不见，她变瘦了好多，瘦得见骨，捧着她的脸会被硌到一般。
昔日明亮的眸光变得涣散，只在看到他的那一瞬又亮了些。
然后，她对着他的方向，摇了摇头。
不要，不要答应他们。
“蜀王，如何？是否是您想要之人？”党项首领不意外看到他悄然变色，坐着的高大身躯僵硬了几分。
纱帘又放下了。
李玄冲挪开视线，忍着涌上脑门的血性，看了眼党项首领道：“你们说的契书，在何处？”
赵季元带着希望，将这句话转给了党项首领。
党项首领听见，故作思索了一番，笑道：“此前说的是停战契书，但那是七日前了，眼下可不是那个时候。我看蜀王也是有诚意之人，为示停战之心，不妨再补偿我们党项万匹良马、西宁州这个秋天再加上往后四个秋天的粮食，还有给我们党项儿郎足够的婚配女子罢！”
李玄冲听不懂党项语，看向从第一句话后沉默不语的赵季元，问道：“他说了什么？似乎不止你方才所说的那一句。”
“季元，你尽管将我说的转给他听！”党项首领也在催他，喝下酒的脸兴奋得微微发红。
哼，年岁还没有他一半大的藩王，竟敢在他面前摆架子，汴京传来的密令上可是清楚写着，只要夺了李玄冲的性命，蜀军定然不攻自破，届时便是他进封新任蜀王，以益州为家。
赵季元脸色灰败，一个字一个字地将党项首领所说，尽皆述出。
“党项之人，野心颇大呀。”李玄冲稳坐上座，淡淡道。
赵季元却从中听出了杀意，极其微妙地附在他的话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