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子松软,摔下去不算疼,苏定慧爬了起来,不发一言地跟着他们去喝水,眼里打量着周遭。
“别看了,此处水源只有我们党项一族才知道,不会有别人来,别想着逃走。”赵季元的汉语说得不算好,一字一句说得极慢,但威胁之意浓郁。
但他给了她水喝,还丢给她一块风干的牛肉。
苏定慧不解地看着他,还有那个阿吉勒。
他们究竟想干嘛?
将她掳掠来,又不杀了她,还带她一同钻入沙漠之中,仿佛要从沙漠绕路,带她去什么地方。
赵季元走过来,蹲在她面前,“你不吃就活不了,在大漠里至少还得呆三天。”
苏定慧没说话,也说不了话,只是看着他。
赵季元从她漂亮的眼珠挪开视线,看到她口里塞的布,还有背到身后的两只手,仍是操着不熟练的汉语慢腾腾道:“解开你的手,就要吃。不然就绑着。”
苏定慧点头。
他靠她很近,替她解开了手,她自己将口中布条拿下,一口口吃着牛肉。
“你不害怕?”赵季元干脆坐在她身边,打量着她。
“要先活着,你们好像不想我现在死。”苏定慧淡淡道。
赵季元没接话,但他看向了远处某个地方。
是的,和她一样,党项也不想被灭族。
到了晚上,沙漠中气温骤降,风沙四起,骆驼躺倒在地,替人抵御了不少寒气。
赵季元在她身边坐着,忽然问道:“你是汉人的大夫?”
苏定慧反问他:“为什么要带走我?”
正当她以为他不会回答时,赵季元道:“……你很重要。”
苏定慧想了想道:“大多数时候我只是大夫,不是汉人的大夫。非常之时,我只做汉人的大夫。”
“因为……那个蜀王?”赵季元这句话说得格外慢。
苏定慧没说话,只是沉默地望着遮天蔽日的风沙。
过了一夜后,又到了新的夜晚,赵季元继续问道:“你叫苏定慧对吗?”
苏定慧闭上眼,仿佛已经入睡。
又过了一夜,赵季元不再问她什么,只是道:“过了今夜,到了明日中午,我们就到了。”
苏定慧睁开了眼,主动向他说了第一句话,“你们以为可以拿我胁迫那位王爷吗?”
她隐隐意识到了他们想做什么。
如果不是因为那位王爷,他们不必把个随军大夫查得如此清楚,还千辛万苦地将她带出来。
赵季元重复道:“你很重要。”
苏定慧冷笑道:“也许你们低估了他。”
“不!绝对不会!他是他父王的孩子!”赵季元情绪显得格外激动,“他会答应我们的,党项一族不会亡!”
“为什么?”
“你不知道?那年蜀地大疫,病端在蜀王府中,为了保全王府之人,他父王……”赵季元见她显露出心疼之色,马上闭口不谈。
第81章
“他父王如何?”苏定慧追问。
“不如何。总之,这是对党项、汉人都好的事,他没理由拒绝。”赵季元握紧双拳,背过了身去。
苏定慧见状,将长长的丝袍往脸上一盖盖住了,没理他。
倘若正如他所言,是件对彼此都好的事,为什么要掳走她作为胁迫?
说明这件事首先是对党项人有足够的好处,至于其他人,未必。
次日午后,却果然出了大漠,行至一片绿洲,数百毡房有序地安在草地上,骏马、骆驼穿梭其间。
但却并不安详,外围环绕着巡逻的党项士兵,腰上挂着刀,明里暗里盯着她一路走来。
站守在营地入口处的眸光尤为狠厉,被赵季元喝一声才退向一侧,收起对她的审视,不情不愿地放了行。
但苏定慧经过他时,听见他低低说了声什么。
用的是党项语,但从语
气听来,不像什么好话。
苏定慧心中漏跳了一拍,低了头,每步都走得格外谨慎了些。
赵季元看了她一眼,用汉语道:“别担心。”
苏定慧有些诧异地抬了抬眉,而后又将眉皱在了一起,眼里透出怀疑和不解。
赵季元与她的视线错开来,不作解释,将她带到了一处毡房,“你先在这里休息。”
苏定慧默不作声朝里走去。
看着她披着丝袍的身影,丝质柔软轻飘,仿佛会把她吹走一般,赵季元补充道:“不要想着可以逃走。”
苏定慧转身看向他时,却发现他已经走了,匆匆得像是落荒而逃一般。
赵季元大步走着,心底的失落才慢慢散去,直到了这片草场上最大的毡房之前,他才暂时忘却那双带了怀疑的双眸。
“拜见父王。”他走近毡房,朝坐在椅上之人行礼,还未起身,已被人赶到面前,有力地扶了起来。
“请起请起!季元,如何了?”党项首领从虎皮上离开,一见到他就迫不及待问道。
“人已经带来了。不知父王给那位蜀王去信没有?”
“依你所言,两日前就去了,果不其然那蜀军就停下了脚步,没有朝曲先再走。不然若是他们更进一步,只怕就要找到这里了!”党项首领说起话来心有余悸,看向虎皮上那封汴京来的密信更是焦躁了许多,“唉!我就说汉人的官家有好东西不会轮得到咱们,是个烫手山芋,所以才丢了过来,要咱们接着!现在四处兵力折损,再打下去,只怕我们就要耗干了,还去益州?连这里都留不住了!”
“父王稍安勿躁。所需之人已经来了,等那位蜀王的消息便是。不出意外,他若回信眼下差不多就要到了。”
“你说他会同意吗?”党项首领有些不安,“要说女人,最不缺的就是女人,要是为了个女人就以身犯险……”
面对这个他素来不宠爱的三儿子的眼,他忽然有些后怕,说着说着便戛然而止。
因他母亲是个极美丽的,却喜欢躲在毡房里,直到成婚都未曾叫人看见过她的脸。有次他骑马出行,见她揭开面巾饮水,一时惊为天人,带了回来。
之后她总哭,他不喜欢看那张总是在哭泣的脸,几次后便丢在一旁,再听见消息时她死于马蹄下。
听别人说她是主动撞上去的。
所以一直以来,他对这个三儿子都不大喜欢。
直到蜀军真要打来了,几个儿子都不顶用,这个三儿子硬是挺身而出,提出让蜀王前来订立停战契书,这才让他刮目相看。
只是谁能让蜀王不带一兵一甲孤身前来?
女人?
正想着,忽听见门外传报,党项首领一下子冲了过去,人一进来就夺过他手里的回信。
……发现连封面上的字都看不懂。
赶紧塞到赵季元手中,命令道:“快看!快!”
赵季元缓缓拆开,打开了回信,上面只有短短一句话。
“派引路之人,本王必至。”
落的印是蜀,蜀王之蜀。
第82章
看到印章的一刹那,赵季元心里不由闪过一丝震意,虽是他料定之事,可真将这封书信捏在手里,给人的感受还是不同的。
“季元,上头说了什么?”党项首领一脸着急地问道。
“那位蜀王说,我们派去引路之人,他会来的。”
“要他孤身一人前来也肯吗?”党项首领多少还是难以置信,确认再三。
“是”,赵季元低下头,笑了笑,似在自嘲,“看来这那位蜀王与故去的老蜀王一样,我们没有赌错。”
“那就好!”党项首领激动击掌,喜不自胜地坐到了虎皮上,悬着的心放下了一半。见他还站在那里,想了想又道,“季元,此事若成了,你便是头号功臣,过些时日我将西面的草场赏于你,那里可养了千匹良马,足够你在草原上驰骋了!”
“多谢父王,无事的话,儿子先退下了。”赵季元没有喜色,平淡道。
比起被那位王爷灭族,能有如今局面固然已不错了,可他难免想到,要是当初父王不起贪心,将汴京来信付之一炬,也许完全不必走到如今境地。
党项首领顿时觉得自己在这个素来不受宠的儿子面前似乎低了一头,很沉不住气般。他扯着嘴角笑笑道:“哦,那你出去罢,别忘了安排人去接那个蜀王。”
“儿子明白,这就让人去办。”赵季元走了出去。
等他将诸事安排得当,已是日暮西山,残红的太阳躲在了山后,不一会儿,天色已渐渐灰黑。
他拖着疲倦的脚步,不知怎么,忽然走到那座毡房前,见里头亮了盏灯,穿着丝袍的女人身影投在毡房上,竟有种安静之美。
他想起自己学汉语时念过的一句诗,那是很久以前了,但因为这句诗记起来不费力,所以留在脑子里,至于今日。
美人如花隔云端。
他看了很久,久到月光照到了身上,怀着自己也想不明白的心情,被吸引着走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