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也知道了?”沈浔 沈浔一怔,声音难以置信地低沉而嘶哑。
“是.....”袁黎声泪俱下,哭着问他,“难不成主君也要杀了我吗....”
袁黎的鼻涕和泪水糊在一起,他将沈浔的掌心按在自己的脖颈上:“如果主君不要袁黎了,袁黎便将主君救下来的这条命还给你....”
眼见之沈浔错愕,迟迟不动,失落地收回手,袁黎哭得身体缩成一团,扑在沈浔的怀里。
嚎啕大哭。
袁黎仿佛要将所有的委屈倾泻出来....
“主君...不要不要袁黎,也不要不理袁黎....袁黎会乖乖听话的....”
“主君...袁黎也等了你很久....求求你....回来吧...”
稚嫩的哭声如此无助,回荡在祠堂之中。
沈浔不甘,冷笑,疲倦,麻木,心死。
心中纵使再不平....也只能接受宿命的愚弄。
沈浔面向神佛,似寻求解答:“既要让我生来是谢循,又何必让我成为沈浔。”
但他也清楚,善恶有报,这就是天罚。
*
惊蛰,二月六,谢循以身入局,放出沈氏余孤的假消息,引得暗河出手。
同日,同夜,失忆的沈浔被阿愿捡到,而后谢循从此不见。
由此,因果结缘,轮回报应。
他做了三年的沈浔......
却
忘了自己是魏国公,谢循。
(注:从此章以后,没有沈浔,皆以谢循为人称叙述。)
第105章
祠堂中,不见梵音,檐铃轻响。
烛火摇曳,佛面法相庄严,膝上双手结印,敛目垂下。
莲花座下,站着的并非虔诚的信徒,更非不敬不畏之人。
谢循长身玉立,扬颌望向神佛,声音冷冷:“既要让我生来是谢循,又何必让成为沈浔?”
谢循问神佛,神佛不语,陆观棋和袁黎更无法回答,他低头笑笑,心中苦涩哀乐唯他一人知道。
昏暗的光芒被金乌一点点吞噬、敛尽,再露光明。
是漫长的寂静。
谢循站在佛像下,从黑夜静站到黎明,却无解,更没想到任何一条生路。
他又该如何面对阿愿,告诉她,她的夫君不是沈浔。
而是亲定她全家冤案、害她姜家不幸的奸臣,谢循。
谢循的眼眸恍若水墨,墨色尤浓,更似浑浊。
他恍然若梦,指腹拭去眼角,才见晶莹,清澈。
陆观棋见天色渐亮,撩起衣袍,跪在地上:“还望主君即刻归位,重掌典狱。”
袁黎看着陆观棋神色凝重,亦后知后觉跟着跪下,双手抱合:“对,主君,那个赝品取代你已经太久,袁黎这就为你杀了他,将他千刀万剐。”
谢循再怜一眼佛像,眼底愠色更浓,冷然转身,抬手制止,“我不愿再做谢循,今日之事,不许再提。”
拔步离开时,谢循只有留一句。
不聊典狱,无关影子生死,只在意姜时愿。
“谁若敢在阿愿面前提及一句,我必定让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
炽碎的阳光穿透薄薄帐帘,细细碎影映在姜时愿的眉目上,她蹙了蹙眉,睁开双眸,却见枕边人已然不见....
她摸着被褥余温,显然已经离开很久...
身上的点点红梅,还有四肢的酸楚僵疼,让姜时愿想起昨日的温存,更让那些风流、孟浪历历在目。谁会想到她向来清冷自持的夫君,竟如此精通床。榻之事。
姜时愿本就生气他昨日的不体贴,谁料今日起身更是没见到罪魁祸首...
她嘟着嘴,微微有些气怨,难不成真遂了话本上所说的那般,男子皆是提上裤绳,就翻脸不认人。
还未来得及多想,院外便有阵仗,姜时愿赶紧推门而出,就见御前内侍总管崔广事携着三五小黄门,登临典狱。
崔广事扯着尖锐的细嗓:“奉陛下的口谕,请姜司使进宫面圣。”他又上下打量了眼姜时愿,提醒道:“姜司使,面圣可非儿戏,请穿孔雀紫袍,佩金玉带銙十三,执象牙笏板,莫落个御前失礼。”
“是。”姜时愿听出敲打之意,谢过崔广事。
陆不语昨夜所说,果真分毫不差。万寿案告破,惊动上下朝野,翌日姜时愿必将亲自面圣,是奖是封赏亦或者特赦,皆在今日。
她绝不可掉以轻心。
官道之上,崔广事再多打量了姜时愿几眼,并无钗环,略施粉黛,她的美在纷乱后宫中不算浓郁、惊艳,更似淡如竹兰,可便是这份清丽确实花丛中独一份的。
真不愧是姜家教养出来的。
“请吧,姜司使。”崔光事退至一边。
姜时愿只身走入宣政殿,鎏金盘龙柱后,庆帝提着狼毫挥洒笔墨,章法严谨,力透笔墨,入木三分。太子祁钰侍奉在旁,研磨。
听闻动静和内侍的通禀,父子二人齐齐抬了头。
姜时愿赶紧跪下,行着大礼,“臣女姜时愿见过陛下,见过太子殿下。”
庆帝却未抬手,也并未让姜时愿平身,搁下狼毫,归坐于龙椅之上,天威凛凛:“姜家果真祖茔繁茂,子弟皆入仕为官且至高位,就连女子也是不俗的。”
分明是夸赞,姜时愿却听闻出帝王更深的忌惮之意,圣人在忌惮父亲辅佐三朝,高至左相;也在忌惮兄长姜淳,子承父裘。更忌惮自己也进入朝堂。
忌惮是真,可如今昔日的姜家不再,庆帝终有忌惮,也只觉此火还不成气候。
所以,今日的封赏也是真的。
姜时愿曾在万寿宴后救下命悬一线的庆帝,又力破此案,找出潜藏在圣人身边的暗河细作。两件功劳并赏,绝对能保姜时愿一辈子荣华富贵,重振姜氏。
“姜司使如今立此汗马功劳,不知可想要向孤讨什么封赏?良田千顷、广厦万千,加官进爵,可有中意的?”
庆帝的声音沉稳从容,不急不慢地问出,仿佛是在向姜时愿罗列选项。
还不等庆帝话落,姜时愿两只纤匀的玉臂高举玉牒,呈于殿堂。
“臣女姜时愿不求封赏,只求陛下重审兄长姜淳谋害燕王一案!”
“臣女担保兄长忠君爱国,绝不会有不臣之心,求陛下明鉴,交于三司,重查兄长之案!求陛下...还兄长清白,还姜家清誉!”
言之,姜时愿双眸殷红,忍着三年日夜苦压的委屈字字强稳、字字沉着说出,清婉坚韧之声响彻大殿,绕梁三许。
令在场之人无不屏息。
宫女内侍皆吓得伏跪在地,祁钰一下又一下更迭力道磨着砚台,庆帝撑首看着姜时愿眸色沉沉,问道:“你可知此案乃是魏国公亲审亲定?”
“知道。”姜时愿迎着凌厉的话峰而上,“案件疑点颇多,魏国公却置之不顾,臣觉得谢循定是包庇....”
“放肆!”祁钰低呵而出,“魏国公办案从无差错,你莫不是在指魏国公故意诬赖姜家,是吗?”
姜时愿又欲开口,又被祁钰堵住,低低出口:“姜时愿想清楚了,再回话。”
接二连三的话口皆被祁钰堵住,姜时愿隐隐察觉不对,改口道:“臣女并无指责魏国公之意,只是兄长案件却有疑点,臣女只想重查冤案,还兄长清白。”
姜时愿望向庆帝,身姿不卑不亢,眼峰不让。
庆帝撑首许久,沉默许久,方说道:“孤听过你的名字,姜时愿。不愧是你的父亲姜衍所取之名,时时为机,如愿如归。平安喜乐,万时顺遂。”
“罢了,孤也想让姜司使顺遂,此事...”庆帝刚想摆手,允了,又听内侍传唤。
内侍尖锐的话音甫落,只见青鬼獠牙、玄衣阔袖提步进入宣政殿。
“姜司使,好久不见。”
融雪玉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姜时愿心头忽跳,转身看到熟悉的‘罗刹’就立在她的身边。
是‘谢循’....他怎么偏偏就在此时回京...
算着脚程不是还有三日,为何偏偏是在现在。
姜时愿双眸含恨,死死盯着眼前的‘罗刹’。
影子方想行礼,就被庆帝抬手按下,说道魏国公不必跪。庆帝先是赞扬魏国公侦破假银案有功,又赏黄金千两,影子一一谢过。
三年的忍辱就在今朝,姜时愿分明仅差一口气了,她不忍此事就此掀过。
“臣女以死恳求陛下重审兄长姜淳谋害燕王一案!”姜时愿重重磕在冷玉砖石之上,殿内的宫女、内侍又跟着心口一紧。
姜淳之案乃是谢循亲审,若
重查,则势必万民百官将对典狱及谢循的威信心存疑云。
官场浮沉,谢循铁腕手段,监察百官,百官不喜,但却是帝王手中最好的一把利剑。谢循若失势,百官并群起笔伐,到那时,庆帝难保。
所以,庆帝是在保谢循,更是在保天子天威。
姜时愿可以重查冤案,但并不能以此案攻之谢循失职,这也是为何祁钰要屡次出言制止姜时愿的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