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_都了【完结】(78)

  “高吟吟那时是不是给你做了一身红色的婆娑锦?”沈羡亭轻声道,“拿出来穿吧。”

  辛晚楼若有所思地看向他,许久,沉沉一笑。

  “若我有一天不作杀手、而作侠客,那婆娑锦我立时就穿。”

  沈羡亭没再说话了,只静静地凝视着太阳缓慢地西沉。天际的金黄被骊山的峰峦一点一点缜密地收敛,深沉的夜色铺陈开来。最后一丝明亮的日光也落下去,沈羡亭身上的鹤氅扑在微凉的风里,他终于撑着地面起身。

  辛晚楼正坐在载雪居一角擦拭剑身,见他过来,仰面一笑。

  他忽然道:

  “高吟吟必须死。”

  她点头:“我知道。”

  不知春已在她手中擦得寒光四溢,她轻轻将刀拿起来,怜惜地轻抚刀刃。

  “如果你想,我今夜就能潜入梁王府……替你杀了她。”

  “不是现在,”沈羡亭轻声道,“很多事不对……什么都不对。高吟吟还不能死……”

  他轻声说着,到最后已变成无声的自语,如同萦绕此身的一道咒。辛晚楼渐渐蹙眉,立时将刀收起,双手前探,稳稳将他软倒的身子抱在怀里。

  沈羡亭拖着她一同下坠,她只能从椅上下来,单膝跪在他身前。沈羡亭将头搁在她的颈窝处,说出的一切言语都成了细密的耳语。

  “我看着她……却不能杀她……”

  “看她……嫁入天家……享万民养……凭什么呢?”

  辛晚楼安抚地摸上他的后脑,他的发丝在夜风中吹得冰凉。她也知高吟吟现时还不能死,可她真怕沈羡亭在高吟吟死前就先死掉。

  他真像一捧碎雪,只怕春天到来前,就要融化掉了。

  “很快了……”辛晚楼轻声道,“她不会再活太久。”

  沈羡亭没有说话,安静地伏在她肩头。许久,久到他发凉的身体已被辛晚楼的怀抱捂热,他忽然轻声说道:

  “我累了……”

  辛晚楼摸摸他的脑袋,问:

  “那要睡了吗?”

  沈羡亭不置可否,轻轻地笑一声。

  辛晚楼见他不回话,便当是默认,几下将他拉起来,推入屋里。而沈羡亭也像是真的觉得疲累,鹤氅一去便伏在榻上,双目紧闭。

  她灭掉屋里全部的火烛,于黑暗中在沈羡亭床边静坐片刻,半晌,她实在忍不住,轻轻地摸了摸他的脸。

  沈羡亭睁开眼来,轻轻避过她的手,说道:

  “诃息能见到她。”

  “诃息?那诃息究竟是谁?”辛晚楼不动声色地将手收回来。

  “将来的太子良娣,”他轻声道,“太子去色然娶回来的那位大公主。”

  “啊,就是今天见到的那个?”

  “嗯,”他轻声应答,沉思道,“宫妇能见到宫妇……”

  “那是自然啊,”辛晚楼轻轻笑道,“她们这种深宫女子,也就同处宫中的女人才见得到了。”

  沈羡亭几不可察地点点头,随即又闭上眼睛。

  辛晚楼见状,起身出去。时间尚早,只刚天黑而已。辛晚楼便出去将解休留下的药熬好,并做一碗阳春面。再端进来,沈羡亭却已真的睡着了,呼吸声变得轻浅而规律,颇给人几分恬静之感。

  “真睡了……这可麻烦了。”

  辛晚楼苦恼着要不要将他叫醒,不为别的,只因他今日没吃什么白日又喝了酒,直接睡只怕伤胃;可她一时又担心他近来频频做梦,好不容易睡得安稳,将他叫醒他就再睡不着。纠结之际,沈羡亭许是被她手中烛火惊动,微蹙眉头,又睁开眼。

  辛晚楼再不用纠结,如今便只需要他将东西吃下。她肩头担子轻了不少,长松一口气,便将托盘搁在他床头矮桌上。

  “过来,吃了东西再睡。”她缓声说。

  沈羡亭像是还带着睡意,神情懵懂。辛晚楼走到哪儿,他的视线就追到哪儿。可他见那饭食并无反应,闻言也并没动作,反而问她:

  “你找到婆娑锦了吗?”

  第71章 三万春难缠。

  到了后半夜,沈羡亭不知道辛晚楼为什么又要叫醒他。

  他刚睁开眼睛,看见她伸手在他脸上一摸,食指指节在他眼下轻轻划过,她轻声道:

  “哭了。”

  哭了?

  他侧过头,避开她的手,自己在眼下一摸,果然摸到一点冰凉的泪水。他蹙眉,颇有些窘迫地拉高被子,蒙住自己半张脸,闷闷道:

  “已经没事了。”

  他在黑暗里静静等着辛晚楼离开,可她却还是没走,又将手心覆在他额头上。沈羡亭不太高兴了,又偏过头,从她手下躲过,再将自己蒙头盖住。

  “你知道你今天下午喝的是什么酒吗?”辛晚楼道,“是三万春,比春风醉烈的不是一星半点。”

  “幸亏你只喝了一口,不然不

  知道要醉成什么样子。”

  “你在发烧,还哭了半夜——你知道吗?”

  沈羡亭在黑暗里眨眨眼。他不知道,他一点都不记得了。

  辛晚楼双手并用,将他从被子里掏出来:

  “你要把自己闷死吗?”

  沈羡亭正要发作,却看她皱起眉头,又抬手摸上他的脸:

  “怎么还哭呢?”

  他不知道,一点儿都不知道。眼泪好像成了不受控的河水,烈酒毁掉了堤坝。

  辛晚楼是从来不哭的,她有时觉得,许是因为她和沈羡亭在一起待了太久,让他连她的那一份都一并哭掉了。

  人怎么能有这么多眼泪呢?泪水充盈的眼睛也比常人更清透明亮,如同含水的珠子一般。

  她问道:

  “你到底在哭什么呢?”

  哭什么?沈羡亭想。其实他没有在哭什么,翻来覆去就是那一点事情、说得连他自己都要麻木了的一点事情。

  他不愿再说,便又用那种浑身带刺的态度刺痛她,道:

  “跟你有什么关系?”

  痛了就会走,他是这样想的。

  只可惜辛晚楼的心上早长了厚厚一层茧,她本就是对疼痛很不敏感的人。她瞧出沈羡亭正拿话刺她,却也没觉得疼,只说道:

  “你不愿说就不说,爱说不说。我也不稀得知道……”

  “你既然也不想知道,又为什么要问我?”

  辛晚楼瞪大双眼,难以置信道:

  “你这人……简直就是莫名其妙!”

  “我莫名其妙?”沈羡亭愤愤道,“辛姑娘才是莫名其妙,走都走了干嘛又要回来……在庆州不是还想要我死吗?怎么到了长安又问我疼不疼冷不冷,问我一天天到底在哭什么?你管我哭什么——哭哥舒拏云死了、哭我的仇没处报、哭你是个认贼作父的女骗子!”

  “辛晚楼,你究竟想做什么呀!为什么又要来招惹我、为什么又一日三变地来折磨我——你若还有一点善心就尽早放过我,我的命本就没那么长,我同辛姑娘耗不起……”

  眼前的女子静悄悄的,认认真真将他的话听完。她那一对柳叶眉蹙了又蹙,最终落成个似笑非笑的表情。辛晚楼无奈地叹气,道:

  “这三万春的酒劲儿就这么大吗……”

  沈羡亭一时哑火,有种对牛弹琴的无力之感。顿时又用被子蒙住自己,道:

  “你走……你根本就没有良心,你赶紧走吧……”

  纵使辛晚楼脾气再好此刻也有些火气了,她嗔怪道:

  “让我走的也是你、让我留下的也是你!我才是被你搞糊涂了!”

  她立时在他床边坐下,骂道:

  “凭什么你让我走我就走、你让我留我就留?我想做什么就做什么,跟你有什么关系——”

  沈羡亭高声道:“那你杀了我吧,你在庆州不就想弄死我吗?”

  “你这人——”

  可惜辛晚楼没这人牙尖嘴利、也没这人这般不讲道理,她吵也吵不过,一时气不得跟他打一架。她心想,自己真是多事,干嘛又跑来自讨没趣,便将火烛拿走,当真走了。

  只听“嘭”一声,屋门被辛晚楼重重合上,整个房间瞬时笼罩在黑暗与安静中。

  *

  辛晚楼不再管他,兀自回到自己的小厢房里。她心里有气,和衣躺下,却在床铺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她看不懂沈羡亭这人,为何总说些表里不一的话、做些前后矛盾的事呢?她至今都想不通沈羡亭究竟想做什么,为什么既不愿分道扬镳、又不愿好好相处,好像只有这样互相刺痛、纠缠,让两个人都伤痕累累他才心安?

  究竟是为什么呢?

  解休走前早叮嘱过,沈羡亭如今的脾气不比原来,让她多担待着。可她却没想过这人竟活的如此拧巴,或许连他自己都想不通自己要如何才能好受。

  难道是因为酒?因他喝了三万春?

  辛晚楼闭目想了许久,思来想去也只能将一切怪罪在那壶酒的头上。

  骊山里不知名的鸟儿叫起来,叫声不响,可辛晚楼却觉得刺耳至极。她愤愤地捂住耳朵翻过身去,可那鸟儿的鸣叫却从她指缝里钻过,不住地敲击她的耳膜。辛晚楼心里升起一股邪火,猛地坐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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