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_都了【完结】(79)

  三万春、三万春……那个烦人的家伙今夜喝多了酒,还让那酒激得低烧。

  真是麻烦的酒。

  她长吸一口气,愤愤起身,又推门而出。

  她又闯进沈羡亭屋里。

  “沈羡亭——”

  辛晚楼原就没打算给他好脸色看,莽撞而粗鲁地一头撞进去,也没想着沈羡亭会不会被她的动静吵醒。可猛一进去她却吓一大跳——屋里没人,那人不知上哪儿去了。

  “沈羡亭?”她又问,心一下揪起来。

  屋里并没回应,一丝声气儿也无。习武之人耳力惊人,若沈羡亭从门口出去,她定听得见。她又下意识看向窗户,可屋内窗户紧闭,也不像他翻窗出去的样子。

  可人总不会凭空消失,他人上哪儿去了?

  她忽然想起有一次,除夕前不久的那一次。

  也是这样,那人不见了——

  她看向角落里紧闭的梨花木柜子。

  “别闹了,”她叹息道,“你出来,自己出来。”

  “不要让我找!”

  沈羡亭还是没有出声,矮柜依旧紧闭。辛晚楼紧盯着那边动静,半晌,又无可奈何地说:

  “你就是想让我找你是吗?沈羡亭,可我已经来了……”

  “可你一直推开我,我又该上哪儿找你去呢?我不可能找你一辈子的。”

  她正说着,便听见极轻的“咚”一声,是指节轻敲门板的声响,从柜中来。

  她长舒一口气。

  辛晚楼走至柜前,跪坐于地。随即,轻轻将门板拉开。

  沈羡亭半垂着眼,无力地靠坐在柜子里,如同一个被丢弃在角落里的傀儡人偶。持续的低烧让他脸颊飞红,额发凌乱、同眼泪一起粘在脸上。

  辛晚楼拉开柜门,手中的烛火将他的狼狈映衬得一览无余。沈羡亭迟缓地闭上眼睛,不愿再看那摇曳的烛火,那让他觉得难堪而疲累。

  “三万春……弄得我头疼……”他喃喃道。

  辛晚楼叹息一声:

  “你怎么这么难缠啊。”

  第72章 重阳日哪儿来的风筝?

  重阳日至,秋意渐凉。闻凇天不亮就已起来,坐在镜前由宫女梳妆了。重阳日登高、祭祖、插茱萸,有她一天好忙。

  父皇近年来身体愈发不好,今年的重阳祭祖便需太子殿下主持。而又因陛下膝下子嗣甚少,即便她只是公主,今年也需帮皇家操持诸多事务。

  为不误今日祭祖,兄长提前一天就前往华山。今日长安无人,便只能由闻凇前往骊山登高祈福。诃息公主尚未过门,祭祖之事她不便参与,便也与她一同前往骊山。

  香兰为她盘发,珠翠繁多,一会儿她便昏昏欲睡。为求清醒,闻凇从桌上拿起一个小陶埙,搁在嘴边呜呜地吹起来。

  她指尖轻动,在陶埙的孔洞上翻飞,随意懒散地吹一首越人歌。父皇不喜她学这种情情爱爱的民间曲子,他称之为难登大雅的靡靡之音,可闻凇在困倦的蒙眬中,只想起这一首。

  “今夕何夕兮,搴舟中流?今日何日兮,得与王子同舟?蒙羞被好兮,不訾诟耻。心几烦而不绝兮,得知王子……”

  香兰随着乐声轻轻哼唱,手中灵巧地捏着闻凇乌黑的发,她从镶满贝母的匣子里抹一把桂花头油,轻轻地涂在手心,又抹过闻凇的黑发,妥帖地将她的发丝束好。

  闻凇半睁着眼轻轻吹着,香兰却不再唱了。她一曲吹完,放下陶埙,不由打个哈欠,念道:

  “‘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香兰,怎么不唱完啊?”

  香兰窘然一笑,耳尖一时红透了。她不敢乱看,只死死盯着闻凇发间的钗子,道:

  ”

  香兰是要陪公主一辈子的。”

  闻凇笑起来。

  “你这样说,我心里倒很是欣慰。”

  闻凇说着又拿起陶埙,放至唇边,正要再吹一首,忽而却想起什么,又将陶埙放下。

  “芙蓉呢?”她转头问道。

  那身上藏剑的宫女芙蓉正站在墙边发呆,忽然听到自己的名字,不由吓了一跳,忙道:

  “芙蓉……芙蓉也陪公主一辈子。”

  “那就好。”闻凇满意道,便又吹起来。

  为衬秋景,尚衣局今日拿来一身柘黄披衫,配石榴红绫裙,晨间风凉,临走时又加一条披帛。天才蒙蒙亮,公主车骑便已出门,往骊山去。

  诃息已从东宫来了宫里,早在宫门外候着。她今日终于不穿羊皮靴子,衣发鞋履都严格依了中原形制,头发头一次整整齐齐地束好,露出了她的整张脸。东宫的嬷嬷给她上了妆,胭脂水粉之下,她看起来也与中原贵女一般无二了。

  闻凇撩起车帘,同诃息打个招呼,二人车马一同起步。色然大公主的车马跟在昭华公主后头,吱吱呀呀,一并往骊山去。

  *

  今日早起,沈羡亭一醒来,便见辛晚楼正踩着凳子,将一串葫芦往门框上挂。也不知她从哪儿找来这么多晒干的葫芦,它们空心而坚硬的肚子撞在一处,发出清脆而圆润的响动,风铃一般。

  看他醒来,辛晚楼如见救星。她提着葫芦行凳子上跳下来,额上微微冒汗,笑道:

  “你来,替我把它们挂上。”

  沈羡亭顺从接过,踩着凳子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辛晚楼将凳子稳住,他几下挂好,又下来,问道:

  “为什么挂这个?”

  “今日重阳了啊。”辛晚楼笑着说,随即从地上捡起一束茱萸,簪一枝茱萸在他发间。

  沈羡亭一愣,抬手要取下,被辛晚楼一把拉住,道:

  “不许摘!这是讨吉利的。”

  他没说话,也没笑,但也没再碰耳边的那枝茱萸了。

  辛晚楼在心里叹息一声,推他在椅上坐下,给他一杯热水让他自己喝。沈羡亭只喝了一口,便捧着杯子,低头看着那杯中白雾渐渐升腾,他一言不发,也一口都没再喝。

  辛晚楼无奈,便拍拍他的肩膀,让他看着自己,轻声笑道:

  “我找到婆娑锦了,今日过节,我拿出来穿吧?”

  沈羡亭像是完全忘了前几日婆娑锦那一遭,并没什么太大反应,只点点头。

  一会儿辛晚楼回来,婆娑锦已穿在身上了。不说别的,高吟吟的手艺还是相当精妙,那衣物裹在辛晚楼身上,红云一般,飘逸隽秀而又不影响行走打斗,与她的身段浑然一体。衣摆与袖口的纹路乃江海山川,不似寻常女子服饰上只绘花鸟鱼虫,寓意更显广阔。

  “好看吗?”

  沈羡亭安静地看着她,轻声答道:

  “好看。”

  “红衣裳,我穿了,”辛晚楼忽而上前,双手捧住他的脸,“你也得早点好起来。”

  沈羡亭眼神躲闪,又从她手里逃出来。

  领口的茱萸忽而坠落,红色的果实如同玛瑙珠子,噼里啪啦地滚落一地。辛晚楼狼狈而无措地蹲下去,将那红色的果实尽数捡起。

  满地的茱萸,如同她满心的局促,将她深藏心底的情意尽数抖落。沈羡亭忽而弯下身子,捡起地上几颗茱萸,辛晚楼正伸手去拿,顿时与他指尖相触。

  指尖相触的一瞬,辛晚楼忽然想拉住他的手,可沈羡亭却只将那几颗茱萸塞入她的手心。

  “没有了。”他轻声道。

  辛晚楼怔怔点头,将手收回来。她低头看着双手,鲜红的茱萸果在她手心里捂得热热的。她从怀里找出钱袋,将里面的铜板倒在桌上,又将茱萸果实全都装进去。

  她将锦囊挂在腰间,脚步一动,锦囊就悠哉悠哉地摇晃起来。

  “还要放风筝,只可惜我从来都放不起来——你会吗?”辛晚楼问他。

  她就像有什么法术一样,不知从何处又变出一只风筝。那风筝画成最常见的燕子模样,分叉的尾巴极长,绕在她的手腕上。

  沈羡亭静静地看着她,未说会、也未说不会。他并未说什么,可她的婆娑锦、茱萸果,风筝上燕子的红嘴,却让他很多年后想起重阳节依旧想到一抹红。

  骊山的秋日很冷,风也萧瑟,并不适合在此时放一只祈求好运的纸鸢。辛晚楼手里握一截风筝线,如同十几年前一般,依旧没能放起来。

  风筝还未飞起就断了线,掉至山峦另一侧。辛晚楼总觉得这般兆头不好,她没能将二人身上都有的多年的晦气放走。她心里那固执的灵魂一时苏醒,说什么都要翻过山头将风筝捡回来。沈羡亭与她一同走。

  山间依稀有众人踏歌之声,听着悠扬,想必是长安城中之人伛偻提携,至骊山处登高插萸。辛晚楼并未多想,一心只牵挂着她的风筝、惦念着她没放走的晦气,两人一并向前走去。

  而愈向前,山间的踏歌之声就愈响。走至山顶向下一望,方才望见山后正浩浩荡荡走过一列华服之人,手中各自拿着各式仪仗。而她的那只风筝,恰好坠在了为首那女子的面前。

  那女子矮身将风筝捡起,头上珠翠撞在一处,发出琳琅碎响。她轻轻抚去燕子尾巴上的褶皱,拿着风筝,朝风筝来处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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