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_都了【完结】(77)

  沈羡亭躲过,神情冷冽地盯着她,哑声道:

  “你还没骗够吗?”

  辛晚楼霎时后悔。

  好死不死的,她提什么“骗”……

  她生硬地咳两声,想将尴尬尽数掩饰过去,自讨没趣地又坐回远处。解休拼上了最后一个杯子,又走回来,对沈羡亭道:

  “许少央那个犟种,当庭就给旷野萤行了封刃礼,认了那个该死的楼主之名。”

  “我知道了,”沈羡亭的嗓子不容他高声说话,只能轻轻道,“你不愿她做楼主吗?”

  “你是乐意的吗?”解休惊愕道,“弃月楼是什么好去处、那楼主之位是什么好名声?如今那就是一团乱摊子,凭什么让少央去接?”

  “那你想如何?让师姐同我一样躲在山里苟且偷生吗?”沈羡亭咳了几声,又道,“如今你我三人身份尴尬,不论是谁做了弃月楼的楼主都会视你我为眼中钉……如邝萤一般,兴许还会赶尽杀绝……咳咳……”

  他俯下身子,又咳一阵。辛晚楼给他倒一杯水,却被他推开了。

  “可若师姐做了楼主……咳咳……一切就都迎刃而解……”

  “你说的这是什么话?”解休打断道,“那是你师姐,你就忍心让她跳入虎穴之中——”

  “且不说她做楼主是否能解燃眉之急——”

  沈羡亭忽然提高声量,嗓子一下疼得他蹙眉,接着忽然失声,哑得几乎讲不出话。

  “师姐的志向……可不止是做个剑客……”

  他按着喉咙,一点儿声音都出不来了。

  解休沉默良久,脸上闪过诸多复杂神采。半晌,他沉声道:

  “那是她的志向……而我,只想让她有条命在。”

  第70章 晚山霞“高吟吟必须死。”

  “客官,您的酒。”

  小二又端上来三坛春风醉,沈羡亭目不转睛地盯着楼下,随手将酒坛拿来,草草揭开其上封泥。

  辛晚楼抬手去拦,一把将那酒坛抢来:

  “别喝了,喝死得了……”

  沈羡亭不理她,又从地上拿起另一坛,正要揭封泥,又被她一把抢过。

  他指尖刚往第三坛伸,辛晚楼已抢在前头将那坛酒抱在怀里。

  沈羡亭扫她一眼,也没多话,只招呼小二过来:

  “再上三坛,要最烈的。”

  “好嘞客官!”

  辛晚楼恼火地拽过他,低声喝道:

  “不要命了?你跟我作对有什么好处——”

  他不说话,低头将自己被她抓在手中的衣料扯出,抬手掸了掸,又回头看向酒楼下车水马龙的长街了。

  辛晚楼气得眼前发黑,不愿再理他,便也抱剑朝街上望去。

  酒楼之下是一座颇为气派的宅子,比之东宫也无不及。两人一瞬不瞬地盯着那宅子门口,连其中走出的奴仆小厮也不放过。

  宅子前门处挂一块儿牌匾,上书三字——“梁王府”。

  哥舒拏云已死,沈羡亭的仇便只能寻高吟吟报了。奈何她如今已是梁王妃,莫说刺杀,就连接触到她都属实不易。

  沈羡亭此番大病、元气大伤,身子比之先前不算牢靠。本该在骊山养病,可他稍好一些便闹着日日来此,只为伺机报复。

  他从原先的空茫中脱身后便比之前更为固执,他想好的事谁也改变不了。可他近来身体属实不好,解休又回弃月楼辅佐许楼主去了,辛晚楼无法,只能硬着头皮陪他一同来。两人已在此蹲守几日了,丝毫未见高吟吟的人影。

  这边二人正暗暗相斗,那边走来一个麻衣老妇,手中拿一个铜钵,对辛晚楼道:

  “火余神庙,广结善缘。姑娘,给点善款吧,也为自己和家人略积福德。”

  辛晚楼一愣,转头看向那老妇。老妇形容枯槁,瞧着便是有病在身,她手中铜钵里盛着稀稀拉拉几枚铜钱,麻布衣上印几枝粗糙的芝兰火树纹。

  “什么神庙?”

  “火余神庙,”老妇解释道,“是给南边火余宫的安大人建的。”

  “安大人?建这玩意儿做什么?你倒是信他……”

  老妇听了顿时恼火,将那铜钵重重磕在桌上,发出“铛”一声巨响。

  “安大人能救我性命,对我可有再造之恩。”

  “他连一天医都没学过,怎么可能救得了旁人性命……他就是个骗子——”

  “你这女人——”

  老妇抄起铜钵便要往辛晚楼头上砸去,辛晚楼也不畏惧,正要空手招架。桌上忽然“咚”一声,一块黄澄澄的金锭子就已搁在桌面上了。

  沈羡亭并未说话,甚至并未转头,目光一直注视着楼下的梁王府。那老妇喜笑颜开,瞬时放下铜钵,将金锭子搁在其中。

  “公子善心,将来定有大福报的。”

  说着,老妇跪下磕一个头,极珍重地揣着那金子走了。

  “你——你给她金子做什么?”辛晚楼气得语无伦次,指他骂道。

  沈羡亭淡淡地看她一眼:

  “给辛宫主的火余宫建庙。”

  “我是哪门子宫主……这无非是安长思想出的损阴德的敛财主意,你作甚挖苦我?”

  “上梁不正下梁歪……”

  辛晚楼登时桌子站起来,将不知春拍在桌面上。周围宾客都吓一跳,唯独沈羡亭如没听见一样,神游天外般地瞧着楼下。

  她实是无法,总不能真在此同他打一顿。而那老妇拿了金锭子已要下楼去了,她连忙追上,将那金锭子抢回来。

  “安长思是个骗子,别信他、也别帮着他骗旁人!”说着,她将刀从鞘里抽出一截,刀光一亮,老妇才不敢多话了。

  她揣着金锭子回来,小二恰巧又将酒送上来。沈羡亭没理她,立时从小二手里将酒壶接过,随即将封泥打开,仰头灌了一大口。他不是个爱喝酒的人,酒量比辛晚楼也丝毫不及,如此这般不过是为了气她。

  自她重回载雪居后他就一直与她如此作对,辛晚楼早已习惯了,只是不想让他喝这么多酒而已。他近来身子本就不好。

  她正要开口相劝,却见沈羡亭神情一凛。她顺着他的目光望下去,长街上驶来一辆四匹马拉着的华贵马车。马车在梁王府门前停下,瞬时便有几人来接。大门打开,露出一青衣女子半身——正是鲜少出门的高吟吟。

  沈羡亭猛地站起,却被辛晚楼一把拽住。她沉着地盯着高吟吟,目光幽微,沉声道 :

  “沉住气,暗杀可不是你这么搞的。”

  说着,她递给他一坛开了封的春风醉,身子在椅上悠哉靠坐,指指他的椅子,笑道:

  “坐下,喝你的酒。”

  沈羡亭无法如她一般平静,如今她给他酒喝,他又抱着那酒坛不动了,只死死盯着梁王府门外。辛晚楼却是不慌不忙,摇着酒壶打量楼下,仿佛在欣赏长安街景一般。

  小厮将马车车门打开,接着俯身,恭敬地低头跪在车门之下。车里那人穿一双褐色的羊皮小靴,鞋面上挂几根翠色鸟羽,毫不思索,登时踏在小厮背上。她借力一跳,便轻巧地落在地上,如同一只身姿灵巧的羚羊。

  那女子穿一双羊皮靴子,外头却套一身宫妇的藕色华服。那衣裳是中原样式,布料与绣花皆精美非常,仔细看来,衣角处还绣几支团针绣绣出的芙蓉。如此打扮,倒显得不伦不类了。

  青衣的高吟吟一步上前,极亲近地拉住女子双手,接着便引她进去。两人走入府门,辛晚楼眯起眼睛,正疑惑这女子身份,却听沈羡亭在一旁轻声念道:

  “诃息?”

  她觉得这名字有些耳熟,却想不起来在何处听过。她转头看向他。

  “诃息来了……”

  他喃喃道。

  *

  骊山晚照。

  漫天晚霞如同锦绣般铺陈在天际,骊山的一草一木本就金黄,染上霞光后显得愈发灼热明亮,如同在火焰中淬炼熔化的金饰一般,秋风拂过,那层金黄便流动起来。

  载雪居内,沈羡亭披一件轻薄的素色鹤氅,在霞光所照之处席地跪坐。晚霞刺目,他半垂着眼睫,一双眸子被照得如同琥珀。

  衣物宽大,垂顺而轻盈地落在肩头,如同披一身薄雪。

  刀剑破风之声此起彼伏,他目光微动,循声看去,霞光中正有一素衣女子执剑刀而舞,刀刀凌厉。她将黛色外裳脱下一半,尽数绑在腰间,露出上身白色的窄袖衫子。晚霞之中,将那白衫子也映得金红了。

  辛晚楼练了许久,终于将不知春收回剑鞘之内。她身上发了汗,边往屋内走边套上黛色外裳。沈羡亭的目光随她轻轻移动,直到她从他身侧走过之时,他轻声道:

  “你可想过穿红衣?”

  “红衣?”辛晚楼倒一杯热茶,热腾腾地喝下去,“怎么突然想到这个?”

  “没什么,”沈羡亭移回目光,依旧半眯着眼看着天边晚霞,“只是突然觉得,红色衬你。”

  “我小时候倒是穿过,”辛晚楼倚着桌子也瞧着晚霞,惋惜道,“可做杀手后,就穿不得这种艳丽颜色了……总得把自己藏起来,藏得越深越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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