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_都了【完结】(76)

  “你还有心吗?原就是个没良心的东西——你滚……我此生最恨的就是你!我要杀了你……别让我杀了你——”

  沈羡亭乱七八糟说了一堆,到辛晚楼耳中就只剩一个“滚”字。她以为对方是真赶她走了,而她再待下去只会让他疯的更厉害,便一个转身,麻利地逃了出去。

  要死了要死了,等解休回来她立马走。

  辛晚楼闷头回去包她的东西,不知春抱在怀里,鱼陶瓶挂在颈上。她背一包行李坐在载雪居门外时,还能听见里面噼里啪啦的瓷器摔碎的声响。

  第69章 封刃礼许少央那个犟种。

  秋风萧瑟,穆青阳端立山顶,身上麻衣在风中猎猎作响。操持丧礼的几日已让他心力交瘁,头发只潦草束起,乱发与他额上系着的麻布条缠在一处,在风中朝四面八方飞扬。

  他已在此等了一个时辰,终于窥见山脚下一匹白马拉来一辆简朴的马车。他眯起眼睛,紧紧盯着那车,马车在山门前停下,先下来一个瘦高的蓝衣男子,随即又从后面走出一个裹着藕荷色大氅的女人。

  穆青阳终于等到他要等的人,不由长舒一口气。他趁那二人还未上山,整整衣冠,又重新将头发束好。

  两人不久便到。远远地,能看出许少央伤愈后瘦了不少,这让穆青阳心里愧疚酸涩。他立时朝她跪下,行一个大礼,口中道:

  “许师姐,青阳向您赔罪了!”

  许少央心里一惊,忙快步上去,藕色的大氅在身后摆动,露出其下白色的裙摆。她将穆青阳拉起来,叹息道:

  “这是做什么?那都是邝萤逼你做的,我又不怪你……”

  穆青阳随她起身,暂且搁下心中歉疚,随即道:

  “弃月楼中仍有不少前来吊唁的江湖人士,师姐师兄暂且替邝楼主戴身孝,省得惹人闲话。”

  许少央浅笑,抬手撩开大氅,露出其下一身素白的衣裳:

  “这样可行?”

  “当然。”穆青阳道。

  解休才不愿替邝萤那厮戴孝,他可没许少央那般宽的心肠,便只从穆青阳哪儿拿一条白麻布条,草草系在额上。

  “丧仪是怎么办的?”许少央一边快步走入弃月楼,一边将外裳脱下。

  解休接过抱在怀里,穆青阳快步跟随她,道:

  “去年宇文楼主才办过,一回生二回熟,照着原样办了一场。”

  “尸骨呢?”许少央忽而正色。

  邝萤死时穆青阳就在门口,自然知晓他是如何死的。他忙道:

  “早烧了,什么都瞧不出来。”

  许少央点点头,这才又继续往楼内走去:“其实瞧不瞧得出来倒也无所谓,是谁杀了他——江湖上早已传遍了。”

  弃月楼正殿内还立着邝萤的牌位,果真还有不少江湖名门派人吊唁上香。千济堂的大堂主又一次亲至,立于正殿角落某处,手里正端着三支香。瞧见许少央身影,她勾起嘴角,暗自轻笑。

  殿内诸人见她走入自是惊讶,议论之声顿时此起彼伏地蔓延在楼中。许少央丝毫不管,快步走至邝萤牌位之前,抽三支线香与炉中点燃。她轻轻挥去香上的火光,白烟顿生,她朝邝萤的牌位郑重跪下,磕三个头,便将香插入炉灰之中。

  她这一套动作行云流水,礼节挑不出错处,可论恭敬总觉得有些欠火。她的哀思片刻结束,随即从蒲团上起身,抄起牌位前的旷野萤。

  许少央指尖在腰间一弹,青鸾剑从剑鞘中露出一截。她的指尖在其上一抹,顿时冒出血珠。随即,她将青鸾轻巧弹回剑鞘,用指尖血在旷野萤上画一道符,事毕,将它高举起来。

  “封刃礼成——”

  她高声道。

  “弃月楼第三十七任楼主许少央,见过诸位道友了。”

  *

  解休风尘仆仆赶回骊山之时已经入夜,可载雪居却依然大开前门,阶上矮身坐着一人。

  他快步上前,疑惑问道:

  “你怎么在这儿坐着?”

  “你怎么一个人回来了,许姑娘呢?”辛晚楼在他身后探头去找,又仰头问。

  解休蹙眉,一时沉默。他并未回答,又问:

  “他怎么样?”

  辛晚楼四下打量自己搁在地上的行李,无奈地低声道:

  “发脾气,把我赶出来了……”

  解休正往屋里去,闻言一怔,脸上染上怒意,指她道:

  “你!就一天……一天而已!”

  辛晚楼瑟缩一下,并未解释。

  他重重地“唉”一声,瞪辛晚楼一眼,便快步进去。屋门一开,他先瞧见满地碎瓷片,顿时大惊失色。

  沈羡亭倚着床榻坐在地上,这回像是真睡着了。解休吓得魂飞魄散,一个箭步上前,动作太大,倒是把沈羡亭吵醒了。

  他恹恹抬眼,由着解休莫名其妙拉起自己的手臂检查了半晌。解休见他真的无事,便指着满地碎瓷,愤愤问道:

  “这都是怎么搞的?!”

  辛晚楼恰在此时晃荡至载雪居门前,踯躅半天仍是不敢进,便背着包袱、手拿不知春,在门前道:

  “解休既然回来了,那我就走了……”

  “你敢——”

  沈羡亭撑着床沿直起身子,倦意顿消,目光像要在她身上烧个洞出来。他急着要站起来,声音哑得吓人,一开口就呛咳起来。解休吓了一跳,一把将他按下。

  “嗓子怎么了——”

  “不是你让我走的吗?”辛晚楼搞不懂他,语气里也有些愠怒。

  沈羡亭又急着起身,险些从解休怀里挣脱,质问道:“我何时让你走了?”

  “你怎么没……你——”

  沈羡亭忽而弯折身子剧烈地咳起来,让二人都吓一大跳,他咳到最后不住地呕,半晌呕出一口血。

  这回不似要骗邝萤时咬破舌头,而是真真切切吐出一口血。那在肺腑里淤积已久的淤血吐出来后他忽而觉得自己终于能喘过一口气,只是模样吓人。

  他用手背抹去唇边血迹,跪坐在地上指向辛晚楼。

  “你不准走,”他哑着嗓子道,“你欠我的……你凭什么走……”

  话毕,“咚”的一声,他直直倒在地上。

  *

  辛晚楼已彻底被搞糊涂了,她实在不明白沈羡亭究竟想怎样。他从庆州回来后变得愈发难缠,辛晚楼颇为苦恼,奈何自己确实心虚,便只能万事顺从。

  前几日他连看都不愿看她一眼,今日起却突然非要她留在自己能看见的地方才行。辛晚楼被他缠得什么事都做不了,只能在载雪居一角坐着发呆。

  这样倒是苦了解休,事事都得他一人亲力亲为,辛晚楼倒是一点忙都帮不上了。

  沈羡亭坐在被中,也不说话,就死死地盯着她。辛晚楼渐渐被他盯的有些不舒服,眼神在屋内飘忽不定地走了一圈又一圈,终于觉得自己再也捱不住,便从椅上起身站起。

  沈羡亭见她如此立马说道:

  “你上哪儿去?”

  “太热了,我出去吹风。”

  “那你把炉子灭了。”

  辛晚楼无奈地看他一眼,苦笑道:

  “可解休不让我灭炉子。”

  沈羡亭只看着她,却是一点不松口,她只能再换个借口,道:

  “我的行李还在门口,我还得——”

  “什么行李,”他一语打断,“你要去哪里?”

  辛晚楼便知他又想多,便只一字一句地解释道:

  “我先前当你是赶我走,就把行李都装好拿出来了——现在要拿回来!”

  沈羡亭点点头:

  “那让解休帮你拿。”

  他说得认真,让辛晚楼一时哭笑不得:“你这是做什么?解休也不是拉磨的驴子,总不能什么都叫他做。”

  不等他反驳,她已走至门边,边推门边道:“你等一会儿,我马上就回来——实在是太热了。”

  屋门合上,她贴在门板上听一阵,里头安安静静的,沈羡亭并未做什么。她稍放下心,走入冷风中稍解方才闷热,又一路走至载雪居门外。

  她的全部行李其实也没有多少,一边一个挎在肩上,一会儿便重新在屋里搁置好了。走出来,见解休正坐在厅里拼那些碎瓷片,便凑过去。

  “破镜难圆,你拼这些做什么?”

  解休不悦地瞪她一眼,语气不善,道:

  “我当然知道破镜难圆,还用你教么?”

  他将拼起的杯碗一个个摆在桌上,手里正拿最后一块瓷片拼着,放上去,仍少一块。

  “少了……完蛋了,我得赶紧去找找。”他猛地起身,那一桌的碎碟碎碗便又被碰乱了。

  辛晚楼跟着他又走入屋内,沈羡亭依旧坐在被中,与她走之前一模一样。解休焦急地在屋内各处找起来,所幸没找多久就在门后找到最后一块瓷片,长舒一口气。

  辛晚楼在沈羡亭面前坐下,伸手去拉他的手,道:

  “我说我会回来的,没骗你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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