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_都了【完结】(74)

  原先她也在此练刀,沈羡亭说她实在太过勤奋,只怕要将这块儿石砖都踏出一个坑来。

  只可惜,那石砖还依旧光滑平整着,她便已离开载雪居了。

  不知春在夜风中游走,随风声而动,以柔制刚。力量不能尽数耗给风,这是沈羡亭第一次教她时告诉她的。

  他的破光七式已教了她六式,唯余最后一式——“破光”,只怕她一辈子都再难得知了。

  想到此处,辛晚楼愈发觉得自己恶劣至极——事到如今,竟还在惋惜没能偷师他的剑法?

  刀也练不下去。她觉得自己背负满身漆黑的罪孽,跳进冷水里也洗不去了。

  骊山的深林里透出一声凄厉的鸟叫。夜色已深,辛晚楼收了不知春,便回去了。

  恰在此时,屋外的穿堂风轰鸣一声,径直撞开沈羡亭的屋门。门板“啪”一声弹开,震得他屋内的窗框也出一声响。

  辛晚楼慌忙上前,奋力抓住门把,与那穿堂风较劲,想将门重新合上。她摸黑进去,忽而便看见,黑暗里静静凝视她的一双

  眼。

  “你……你醒了?”

  她扶着门板一时进退两难,如今夜半三更的,谁知沈羡亭这时醒着?

  风又猛地撞入,辛晚楼想的不多,立即便将门扣上。只这一下,她便将自己与沈羡亭关在一处了。

  “……”

  辛晚楼缓缓松开手,贴着门板转过身来。沈羡亭坐在床上,正抱着自己,一瞬不瞬地盯着她。

  “是不是傍晚睡太早了……还是……做梦了?”

  她等了许久,沈羡亭都未说话,盯着她的神情如同雪原里警惕的小兽。

  他的眼神让辛晚楼并不好受,那种空茫的神情时刻提醒她自己造了多大的孽。她的眼神飘忽起来,可黑暗里,也就唯独他那双月色下莹润明亮的眼睛能瞧得清楚了。

  “你……你再睡一会儿吧……离天亮还早,”辛晚楼看不下去,那神情让她觉出一点心碎的痛感,“我关了门……就……就也去睡了。”

  她又拉住门把,不敢看他,便背过身子:

  “快睡吧。”

  她推开门,心痛地落荒而逃。

  *

  天气一日一日地凉下去,山里的寒意比长安城来得更早。刚至秋分,一遇雨天就得烧炭取暖了。

  可毕竟是在骊山之中,运送物资总是不便,载雪居诸多开销都得节省,因而火盆里火苗总是十分娇弱,几人便只能凑的很近、尽数挤在火盆周围。

  许少央背上伤口渐渐愈合,近来总是发痒,疤是留下了的,可却不再疼了。多日不曾练剑,许少央对自己荒废的剑法生出隐忧。可惜今日又下雨了,她便只能坐在火盆旁,一遍一遍擦拭青鸾剑的剑身。

  “唉……我这回受伤,耽误了不少时日。只怕连剑法都要生疏了。”

  “怎会呢?”辛晚楼在一旁笑着安慰,“许姑娘天资过人,即便养伤一阵,也不至于手生。”

  许少央摇摇头,调侃自己,说道:

  “我的天资不算上乘,往日随师尊学艺之时,总被他们两个压一头。”

  “什么?”

  许少央微微一笑:

  “是啊。”

  “解休只学医,阿亭只学剑。可师尊不知为何,要我同她一样医剑双修,最后弄得不上不下。”

  辛晚楼被她过分的谦逊弄笑,便道:

  “哪有?朱雀台上许姑娘的青鸾剑赢了众人手中剑,如今也算江湖剑术第一。”

  此话却惹起许少央一番愁肠,她眼中闪过一分惋惜,轻声叹道:

  “青鸾能赢,只是因为……没遇上照流雪。”

  照流雪。

  辛晚楼猛地转头,从大开的房门处望进去。沈羡亭定是能听见的,可他却对此无丝毫反应,只侧脸瞧着檐上滴答的水珠。辛晚楼提起的心放下一半,可却也只放下一半——沈羡亭这样无喜无悲的,也不知究竟算好算坏。

  许少央看她动作,也知她是担忧沈羡亭听了难过,一时也觉失言,轻轻地拍打一下自己的嘴唇。

  辛晚楼转回头,压低声音,问道:

  “照流雪……如今在哪儿呢?”

  “不知道。”

  “不知道?”

  许少央蹙起眉头,凑近耳语:

  “翦水花案后……他状态实在不好,我们全都忙得不可开交,也不知道他究竟将剑丢在哪里去了,后来再找……就找不到了。”

  “那他还找回来吗?”辛晚楼想起朱雀台上他手执青鸾剑的模样,便觉他如今弃了剑道实在可惜,“他真的……一辈子都不用剑了吗?”

  许少央眼中闪过无奈,苦笑道:

  “他活着已经很艰难了,剑嘛……弃了就弃了。”

  辛晚楼分明没见过照流雪,可却频频因宝剑蒙尘而感到惋惜。此话一出,她心里又痛起来。

  窗外雨势愈发大了,分明只是午后,却黑得如同傍晚。可天穹忽而一亮,巨大的闪电劈在空中,雷声随之而至。

  这边二人都吓一跳,不由抖一下。沈羡亭就伏在窗边,却对那雷电无一点反应,依旧静静瞧着窗外雨雾。

  辛晚楼抚上狂跳的心口,瞧着他过分淡然的背影蹙起眉头。她问道:

  “他从回了长安,便一直这样吗?”

  许少央想了想,说道:

  “之前我只见过他一次,看不出什么……可听玄机殿的人说,他在弃月楼时不这样,有时还有说有笑的;是邝萤死后才成这样的。”

  “许是在弃月楼时还有一丝心气儿吧……杀了邝萤后,就又不知道自己该为什么撑下去了。”

  许少央低眉苦笑。

  “从庆州回来的路上呢?”辛晚楼又问,“那时还好吗?”

  “从庆州回来的路上?”许少央疑惑道,“我不知道……是太子殿下带他回来的。”

  “太子?”

  这还是辛晚楼第一次听说此事,不免惊讶:“怎么是他……”

  “他还在东宫养了一阵子呢,是出来后才被邝萤找到的。”

  “东宫……”

  她口中喃喃,一时却也想不出什么。

  沈羡亭屋里没有点灯,从外边看进去,只能瞧见他深色的剪影。他许是累了,缓慢地侧身躺下,又蜷起来。许少央怕他不吃东西又要睡,便忙起身,进去劝他。

  辛晚楼不敢进去,留在外头。

  几日里,他无声地同辛晚楼宣泄怒意,只要她在便一句话不说、问死都不说。许少央应是有话要同他讲,进去时将门带上了。

  屋门合起,沈羡亭便又回到了他那个安全的壳里。许少央轻声细语地同他说几句什么,他便轻轻地、惜字如金地回答几句。辛晚楼已经许久没听见过他的声音了,此时心里有些宽慰,只可惜隔着屋门她一个字都听不清楚。

  此时解休从外推门而入,满头大汗,手里端一碗药。他只在厅内看见辛晚楼一个人,便问:

  “师姐呢?”

  “在屋里,”辛晚楼指指身后,“她请你熬一碗粥。”

  解休通红的脸上露出一点不耐烦的神情,皱起眉,猛地抹去额上细汗:

  “什么事都要我做,拉磨的驴都没这么忙,忙死我得了……”

  他马不停蹄地转身出去,辛晚楼尴尬地轻声叫住他,他这才想起药汤还在手里。所幸他没走出几步,这又旋身回来,将药碗塞进辛晚楼手里。

  “你端给他。”

  解休立时走了,辛晚楼端着那药碗无法,便只能苦恼地走至沈羡亭门前,长吸一口气,推门而入——

  门外突来的亮光在沈羡亭身上燎了一瞬,让他不由瑟缩一下。他正与许少央轻声说些什么,脸上似有似无地挂一点笑容。那光亮让他侧目过去,只瞧见一点黛色的衣物,他瞬时便低下头去。

  方才的一切静好仿佛都是镜花水月,霎时便碎了。许少央正蹲在他面前,见状皱起眉,轻轻摇晃他的手,依旧笑着轻声问道:

  “然后呢?你梦见了一只鸟,那只鸟怎么了?”

  沈羡亭又看向她,淡淡地朝她笑,却不讲话了。

  辛晚楼自是知道他为何如此,心里如同被针刺了一下。她忍过那一点刺痛,不再看他:

  “许姑娘,”她指指手中瓷碗,“药。”

  许少央仍旧想引沈羡亭将后面的话说完,可他却非是不讲,只朝她笑着摇头。她实在无法,便站起来,松开他。

  “好,”她接过辛晚楼手中瓷碗,“麻烦你了。”

  她端着瓷碗又走回去,在沈羡亭面前蹲下。许少央拿勺子在药汤里轻轻搅动,舀起一勺,吹去其中白蒙蒙的热气,又递给他。

  沈羡亭咬破舌尖的伤已经好了,喝药向来不麻烦的。可他今日不知为什么,瞧着那勺药就是不张口,低低地垂下头,抿唇不动。

  辛晚楼见状便懂,她也不愿令许少央为难,无奈垂眼,转头出去了。

  门又合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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