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何辩解都是无力,她只能将自己一手造就的苦果吞下,踌躇许久,低声说道:
“哥舒拏云……已经死了。”
她声音低哑,死死盯着脚下一片砖石,神情已然麻木:
“还没到杭州城就死了,中毒,死的很凄惨……他女儿的坟茔我没有找到,就只能将他埋在杭州的一座荒山上。所以……也就那样了……”
“你以为他死了便能解我们心头之恨吗?”
解休沉声喝道。
“你以为只要他死了,一切就一笔勾销了吗?”
辛晚楼缓缓地仰起头,解休正居高临下地盯着她,不算充沛的日光被他高大的身影尽数阻挡,阴影之下,唯见他眼中闪动着一点水光。
解休苦笑,怨愤地摇头,双目依旧灼灼地落在她身上:
“不是的。”
“拏云死了,他就连仇都没处报了。”
第66章 旧风筝长安太大了。
“阿亭。”
辛晚楼甫一出门,许少央便轻声问道。
“跟师姐说说,你方才为什么不愿意喝药?”
沈羡亭望着窗外婆娑的树影看得出神,闻言转过头,缓声说:
“杀邝萤的时候为了骗他,把舌头咬破了,假装呕血……药太热,喝药……疼。”
许少央无言以对,却又不免心疼。
“你怎么不早说呢?”
沈羡亭不想回答,又偏过头。
许少央此时才想到自己问了一句废话——辛晚楼方才在此。
赌气。
“你杀邝萤何必
那么麻烦?“许少央轻轻捉过他的手,垂眸看着他腕上白纱下的血迹。
“何必与他纠缠那么久,由着他给你弄一身的伤呢?”
白纱下的血迹斑斑点点,如同雪地里洒落几瓣红梅。许少央无声苦笑。
“那根链子可困不住你,想走你早就走了——是你自己不想走。”
沈羡亭缩起手脚,不算安稳地抱住自己。他的目光空茫地望着某一处,躯壳还在,魂魄已经走远了一样。
“邝萤四处抓我,我回不了载雪居……”
他的声音太轻,许少央凑上去。
“可长安太大了……我若不回去、躲在某一处,她怎么找得到我呢?除了弃月楼……她又该到哪儿找我去呢……”
沈羡亭闭上眼。
“长安太大了……”
*
许少央扶着墙壁缓步走了出来,辛晚楼猛地站起,连忙扶她坐下。
“许姑娘有伤在身,怎么自己出来了?”
许少央甜甜一笑,冲她道声谢。随即一指房门,说道:
“他睡着了。”
辛晚楼浑身一僵,只点点头。
“解休采药去了,走时叮嘱我给许姑娘上药,”她边说边从架子上取下一瓶药膏,握着那瓶子如同抓住救命稻草,“许姑娘觉得何时上药的好?”
许少央神情担忧,怯生生地回答:
“那现在吧……别吓到你了。”
“怎会呢?”辛晚楼笑道,“习武之人有伤是常事,我自己身上也有。”
许少央极轻地笑一下,便在她面前脱去衣裳,静静地伏在软榻上。
辛晚楼洗手去了,回来后当真吓了一跳——她本以为许少央应是背上是打斗时留下的刀伤,没想到竟都短伤,一道一道的、密密麻麻。
这定不是打斗时留下的,反倒像是受刑。
她略带惊诧地同许少央对视一眼。
纵使许少央自己再不在乎这些疤痕,可见了旁人惊诧地神色也有些不安。她咬住下唇,微蹙眉头,有些难堪地别过头去。
“没、没事的,”辛晚楼不便多问,便径直走至火盆边烘烤双手,“等我一会儿,我把手烘热了,这样舒服些。”
许少央轻轻地“嗯”一声,等辛晚楼回来,一声不吭地让她给自己上药。
女子的手指足够细软,动作也比解休轻柔不少。辛晚楼的指尖从她缝了线的伤口处划过去,一点也觉不出疼。
“阿楼,”她忍耐许久,还是轻轻地开口,“你究竟……是为什么……”
“为什么……认了灭门的仇人作师父呢?”
她背上的手指忽而停了下来。
许少央终于将此话问出来,心里轻松不少。可辛晚楼许久的沉默却让她又觉担忧,不由紧张起来。
认贼作父吗?原来不光沈羡亭,连许少央都这样觉得。
辛晚楼垂下眼眸,抹了药膏的手指又在许少央尚未愈合的伤口处移动起来。
“火余宫是个魔窟。”
她淡淡一笑,沉声说:“他灭了火余宫,也救了我。”
*
“你是谁。”
哥舒岚藏在火余宫的地窖里整整三日,忽而被一个红衣的小姑娘找了出来。
那女孩一张圆脸,瞧着像个小瓷娃娃。可造那娃娃的人显然颇不寻常,竟为她画了一张死气沉沉的冷目冷脸。
哥舒岚觉得有趣,这小姑娘对他要做的事也掀不起什么波澜总之一会儿便要杀了她。哥舒岚生出一点不负责任的玩笑之意,反问道:
“你又是谁?”
女孩并未顺着他的话说下去,而是抬手一指,平静说道:
“那是刀吗?”
哥舒岚瞧着怀里的不知春,又看一眼这恐怕没他剑高的小姑娘,笑道:
“是刀。”
女孩点点头。
“我也想学刀,可他们都不许。”
“为什么?”
“怕我害死他们。”
哥舒岚扬起一边眉毛,心想,这小姑娘若继续同他这个杀手交谈下去,再不去叫人抓他,便真的要害死他们了。他莫名觉得此事悲哀得好笑,便逗弄她,问道:
“你就不问我为何背着刀躲在此处?”
女孩又点点头,似被提醒,问:
“你同火余宫有什么仇?”
这孩子说的太过轻巧,仿佛已看穿他是来寻仇,而这一切都不足道也。哥舒岚愈发觉得这孩子古怪又有趣,便道:
“你们火余宫的拐子骗走了我的小姑娘,”他打量眼前的女孩,“她比你还小不少呢。”
“她死了吗?”
“死了。”
女孩不知第几次点头了,又问:
“她也是五月初五生的吗?”
哥舒岚皱眉,惊讶道:
“你怎么知道?”
眼前的女孩瘦弱得像一只小猫,小脸上只剩一双眼睛,正黑溜溜地瞧着他。可这女孩身上衣物还好,料子算贵的。
这么小的孩子在火余宫却未习武,那便不是弟子,那是什么人呢?
未及他想清此事,女孩已撩开自己的衣袖。她的手臂上遍布刀伤,层层叠叠,沾着还未来得及擦洗的、干涸的血迹。
“因为他们觉得五月子的血能增长修为,”女孩平静说道,“可我一个人的血供养不起火余宫那么多人,所以他们才去外头找。”
她又将袖子放下来,那可怖的罪恶便被藏在衣袖之下了。
“申时他们都会去宿火堂听法,”这女孩忽而没缘由地说一句,“我现在要去放风筝了。”
“鹞子风筝,你见到我的风筝了吗?”
*
许少央瞪大了双眼,浑身都僵硬起来。
辛晚楼苦笑一声,道:
“瞧吧,是你被吓到才对。”
“所以……你早知道哥舒拏云是去灭门的……而你……放过了他?”
许少央神情惊恐,口中喃喃。
“你放过了他……没提醒任何人,自己……放风筝去了。”
“我提醒了一个人,”辛晚楼脸上闪过一丝哀愁,不过那情感转瞬即逝,“是安长思。”
“我说我想吃茯苓糕,缠着他出去买了。”
辛晚楼自嘲地笑起来,扶着许少央坐起,替她披上中衣。
那时候,纵使安长思有千不好万不好,可他也是偌大火余宫唯一一个对她有过那么一丁点好的人。拿着风筝走出地窖的那一刻,她忽然觉得,不知为什么,她想让安长思活下去。
真是讽刺。
“其实我一点儿都不喜欢茯苓糕,风筝我也从来没放起来过。”
辛晚楼塞起药瓶,轻轻地将它放回原处,发出“咚”一声轻响。
第67章 梦中鸟“我没有不跟她讲话……”……
回到载雪居的第一夜并不好过,她从未想过自己竟能心痛至此,今日与往昔的记忆复杂地交织着,几乎要将她撕成两半。
解休说的没错,她是该好好看看沈羡亭被她害成了什么样。他的麻木与恍惚真真切切地铺陈在她面前的时候,她才真正觉得心痛。
她将他活下去的愿望断送掉了,他本就微弱的生命之火被她亲手掐灭了。
沈羡亭心里那一株小小的火苗令她冰封的灵魂融出一道裂缝,她不知餍足地想将火苗尽数装进去,最终却将那火苗冻死其中了。
辛晚楼仍旧住在她先前住的小房间内,屋内陈设一概未动,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一般。她在床上辗转半夜,心中依旧拧得难受,干脆起身,到屋外练刀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