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_都了【完结】(61)

  “殿下不懂这些,他是好心。”鹰吃完肉,她满目欣然,顺手又摸摸猎鹰的翅膀。

  赫舒也凑上前去顺毛捋那鹰的羽毛,她胆子有些小,抚摸那鹰时畏手畏脚的。两人如此玩儿了许久,忽然见乔柯又扶着闻淙一瘸一拐地出来,一时有些尴尬。

  诃息端着鹰,问道:

  “你怎么出来了?不是要养伤吗?”

  闻淙没回答,眼睛亮亮的,盯在那鹰身上:

  “能让我拿一下吗?”

  诃息摇摇头:“你拿不动。”

  闻淙尴尬地轻咳两声,终究还是忍俊不禁:“唉,那便算了,谁让你总嫌我文弱……诃息,一会儿有人来见,在宝生堂——”

  “——设宴。”他抬起一边眉毛,微笑着看向诃息。

  诃息听了眼前一亮,问道:“是谁?我来了长安以后,还没有认识新人。”

  “我家里人,”他柔声说,“人不多,你不必怕。”

  说着,他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又笑起来:“不对,是你得把鹰收起来,可别吓到他们。”

  “鹰有什么可怕的?”诃息虽然不解,但还是让赫舒把猎鹰藏到屋里去了。

  “对了,阿泠在哪儿呢?”闻淙问道。

  乔柯回答:“在舞雩殿。”

  “还在舞雩殿?”闻淙有些惊讶,“今日难得有太阳,怎么不出来转转?”

  “他从来了东宫就没出过舞雩殿。”诃息随意道。

  说到此事,闻淙脸上露出些许无奈的神情。

  “孤去看看他,”说着,他又冲乔柯添上一句,“让宝生堂加一把椅子。”

  第54章 小贵人那衣服上的麒麟要活过来吞了他……

  他又见到了那个人。

  下雪了。

  他冻得嘴唇哆嗦,耳边是自己牙齿上下撞击的轻响。为了再看那拦着嬷嬷打死他的小贵人一眼,他已蹲在这宫殿外许久了。

  一乘绫罗包裹着的轿子停在宫殿门口,几个宫女撑着伞守在轿门处。轿门绣着麒麟的布帘从内掀起,从中探出一只雪白的手。

  一个宫女小步上前,矮身托住那只手,如同捧着一枚宝珠。那只手顺势拉住那宫女细软的双手,随即,那轿子内走出一个裹着狐裘的小贵人。

  他腰间缀着一串红玛瑙,最下端挂着一枚雪白软玉。小贵人的头发被一支白玉发冠束好,束得一丝不苟。他那一身孩子的骨骼刚刚抽条,莹润的肢体裹不住突然长长的骨头,体格显得细瘦,此时看上去如同一杆雪地里新生的翠竹。

  几个宫女手中的织锦的伞簇拥着遮在那小贵人头顶,纵使雪下得这般大,他发丝上也没粘上一丁点的雪花。小贵人正要踏入那间满室暖香的宫殿,鬼使神差地,他偏了下眼——

  他慌忙躲在宫外的金丝楠木柱子之后。

  小贵人仍然看见他了,于是对身旁宫女轻声说了些什么。他的语气那般温和,眉眼弯弯的。宫女朝他行了一礼,迅速便纷纷消失不见了。

  小贵人撑着一把伞,缓步朝他走来。

  “小孩,你躲什么?”

  那小贵人自己也是个小孩呢,怎么便能如此淡定地称他是小孩?他心里有些不服,可也不敢多说什么。

  他从柱子后走出来,轻轻地在小贵人面前跪下。

  “太子殿下……”

  他自幼胆小,便轻声说。

  天气很冷,他的声音多少有点发颤。

  小贵人缓步踱过来,风声里只有他的织金靴子踩在雪地里的吱呀声。

  他在他面前蹲下,手中红伞倾斜,其上雪花如碎盐般自伞边纷纷滑落。

  那小贵人头上终于沾上了雪花。

  他从未离这宫里的富贵人这般近,近到他能感受到他身上属于炭火的热气、以及他衣领里透出的暖香。

  他有些害怕。

  “怎么不叫哥哥呢?”小贵人笑着开口,轻柔地拍掉他头顶的雪花,“你叫孤一声哥哥,孤就护着你一辈子。”

  他怯生生地抬头。

  “你能听懂‘一辈子’吗?”小贵人弯起眉眼笑起来。

  他点头。

  “哥哥……”

  小贵人没有说话,可下一秒,那小贵人突然俯身,抱着他,将他裹了自己的狐裘里。

  *

  “太子哥哥,”他皱眉看着那琉璃罐中几条尚沾着泥土的生灵,担忧道,“这……这真是给金鱼吃的吗?”

  小贵人还未下学,此时是偷跑出来,还没换掉那一身绣了麒麟的衣裳。他点点头,揉了揉他的发顶,笑着说道:

  “苏嬷嬷就是这么养孤宫里的金鱼的。”

  “诶……你这衣裳怎么又破了?”小贵人看到他手肘处的一枚破洞,指尖从那洞里

  摸进去。

  他知道自己手肘处有个破洞,那是前日小贵人因逃课受罚,他翻墙送水时磨破的。那天着实惊险,竟还刚好被教导小贵人的那个李太傅看见了。

  “磨破的。”他被那蚯蚓骇得无暇多想其他,便这样随口说了。

  小贵人心疼地摸摸那个破洞,忽然便将外裳脱下来。他那掺了金线的衣裳轻薄柔软,甚至还带着他身上的温度。小贵人将那件衣服披在他身上,又将腰带系好。

  “站起来,给孤看看。”

  他听话地站起来,照着小贵人的指示转了个圈。

  “好看,”小贵人又揉揉他的发顶,“送给你了。”

  他看着那衣服上凸起的麒麟,手指都不敢去碰它的眼睛,生怕一下将它碰疼,那衣服上的麒麟就要活过来吞了他。

  他隐隐觉得自己穿不得这么好的衣服,可还未来得及推辞,小贵人便焦急地朝身后望了一眼。

  “惨了……孤听见李太傅的声音了,”他将那装了蚯蚓的琉璃罐又塞回他手中,道,“孤得走了,明日再来看你。”

  “啊……哥哥——”

  小贵人已消失在花园的转角。

  *

  “知道这上边绣的是什么吗——麒麟!这也是你这贱骨头敢穿的吗?”徐公公手里的藤条抽下来,那是他平日里用来驯小贵人的那条细犬的。

  他挨了板子,早就疼哭了,忽而又被人蛮横地拽到那件从自己身上扒下来的衣裳跟前。

  “真是胆大包天了……连太子殿下的衣裳都敢偷?犯这等大罪,即便是咱家把你打死了都没人会怪罪!”

  徐公公向来是说一不二的,那藤条在他身上抽得快断了——即便是小贵人的那条细犬也没受过这么毒的打。

  徐公公拽着他的发髻将他提起来,他的脸从砖石地上蹭过去,下巴上霎时淌了血:“多亏是让李太傅瞧见了——若是陛下、或是咱们皇后娘娘,你今日可就连命都没了!”

  “李太傅可说了——就是你这小蹄子带坏了咱们太子!认识你之前咱们太子何时逃课撒谎,每一次都是为了去了见你——可怜太子殿下一片仁心,竟养出你这个吃里扒外的东西!如今竟连殿下的衣裳都敢偷了?”

  “你可知道——太子殿下到现在都咬死这衣裳是他送给你的,现在还为了你跪在李太傅跟前呢!你这贱东西,要不是因为太子殿下那时生了急病宫里闹不得人命——陛下早就让咱家在你一生下来就掐死你了!”

  不……不是的……

  他急着辩解,可徐公公的脸色愈发狰狞,渐渐变作画上的地狱阎罗。他手里的藤条不知掉到哪里,此刻双手竟死死箍在他颈上。

  徐公公的声音变了调子,声音似从远处来,却如雷声一般震耳欲聋。他掐在他脖子上的双手愈发用力,稀薄的空气再进不了他流血的口鼻:

  “六殿下……太子的病如今可好了——”

  不……不要——

  *

  “阿泠!”

  沈羡亭猛地睁开眼。

  他仰头望着雕花的屋顶,如脱水的鱼一般抽动着。他剧烈喘息,梦里那垂死的窒息感仍旧萦绕在胸腔里。

  沈羡亭惊魂未定地四处打量,忽而瞧见自己身旁的那个人——那人眉眼熟悉,和梦里那个小贵人一般无二,只是长大了不少。

  “阿泠——”

  “我没偷你的衣服——”沈羡亭猛地向床角缩去,忽而惊叫,“我没偷……”

  闻淙诧异地愣住,看着眼前人如躲瘟疫一般惊恐地盯着自己。半晌,他软下语气,轻声道:

  “你没偷,孤知道。”

  沈羡亭听了这话,紧绷的身体一点一点放松下来。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突然这样,就像是等了这句话将近二十年一样。

  二十年……那件事已经过去二十年了,李太傅早就老死,徐公公也在不久后被他的太子殿下杖杀。这就是个梦而已。

  “你做梦了,”闻淙和声道,“现在醒了吗?”

  沈羡亭呆呆地望着他,用了许久,才垂下眼,轻轻点头。

  闻淙叹息一声,指着一早进来就看到的冷透的餐食,道:

  “怎么又不吃东西?”

  “算了……”他蹙眉,轻声说,“宝生堂设宴,你一会儿去席上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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