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那人没什么反应,他又低声道:
“昭华一会儿就来……你还没见过她呢。”
沈羡亭不动。
“她出生的时候你已经跟毓灵真人走了,”闻淙说着,语气里添上一点欣慰,“她是个很漂亮的姑娘,小时候长得跟你很像——大了倒是不像了。就是脾气怪,冷淡得很……”
“对了,她叫闻凇,乳名叫阿沁。”
沈羡亭沉默着看着他腰间的羊脂玉,面上没什么表情,仿佛还陷在方才的噩梦里。许久,才低声道:
“太子殿下说笑了……我怎么敢见昭华公主呢……我怎么配。”
闻淙又叹气,嗔怪道:“别再这么讲话,孤不会陪着你发火的。”
“我怎么敢让太子陪我发——”
“住口。”
闻淙微微提高一点声量,见那人果真不再说话,又不由疑心自己是不是语气太重。他又和缓下来,哄道:
“阿沁是父皇最小的孩子、又是唯一的女儿,脾气可能怪了一点……可她是你妹妹,早晚是要跟你相认的。”
沈羡亭不理他,也不看他,像是把自己包在茧里一样。
“不管是阿沁、还是父皇……你总有一天要认你回来的,总不能让你顶着沈夫人的姓氏……隐姓埋名一辈子——你说话呀?”
“殿下让我住口。”沈羡亭忽然抬头看他一眼,语气和缓,却莫名挑衅。
“你——”
闻淙长吸一口气,平复道:“孤不跟你生气——现在可以说话了。”
“我听不懂殿下在说什么……”沈羡亭又垂下头,不知怎么,眼前一阵一阵地发黑,“殿下若有功夫跟我说胡话,不如早点放我回家去……”
“孤就是想让你回家——”
“那是殿下跟公主的家,”他打断道,“我回哪儿去?冷宫吗?”
闻淙无语凝噎。
眼前人的眼睛格外黑亮,和冷宫里那位废后沈夫人一般无二。闻淙一时无话,便道:
“那随你吧。”
沈羡亭低下头。
“你就这么想走吗?”他走出舞雩殿时,忽而说道。
第55章 云里香方生方死,方死方生。……
“周员外怎么在这儿?前几日不是说最近要到北边贩珍珠吗?”
酒楼里,店小二正为一男子沏茶,见他眼熟,惊讶道。
“别提了,”那人无奈摆手,“南部水道换了主,云水间成了火余宫。火余宫说话算数的那个——姓什么?”
“姓安。”
“对,就那个姓安的!”那人愤怒地敲敲桌子,“说什么……要养着水道里的……什么……什么鱼,前几天突然把水道封了,说要到七月才开——你说他是不是有病……”
辛晚楼侧耳听着两人言语,心想这安长思竟一夜之间在南边有了这么大的势力,心情颇有些复杂。
那小二说几句附和的话,安抚了那周员外的情绪。又端着盘子走到辛晚楼面前,道:
“姑娘,您的馄饨。”
“有劳了。”
她在南边已游荡月余了。
自哥舒岚死后,她就漫无目的地在江南游荡。不知不觉,竟走到了云中城来。
哥舒岚死了。就死在去杭州的路上。
灵山斥息毒死了他。他死前肺里被黑血灌满,喘息时就如同被埋在水潭里——他是生生被自己的血溺死的。
哥舒岚临死前,辛晚楼驾着驴车,已看到了杭州城的城门。她架着那车飞快地向前奔驰,毛驴跑得口吐白沫。可驴子终究跑不及马,哥舒岚正死在杭州城的城门口。
他临死时满身满脸都是自己的血,稍一张口便有黑血溢出来,几乎连话都无法说。他拼劲全力拽拽辛晚楼的衣摆,她终于将车停在路旁。
辛晚楼将他抱在怀里,他的双眼干涩无泪,艰难而不舍地望着她。
哥舒岚攥住她的手。
“阿……阿武……”
辛晚楼将他的手贴在自己脸颊上。
“爹爹……我是阿武。”她轻声道 。
哥舒岚轻轻摇头,艰难地扯出一个笑容。
“阿楼……”
他缓声道:
“万……万物……一府,死生同……状……方生方死,方死……方生……”
万物一府,死生同状。方生方死,方死方生。
黑血涌出来,溅在辛晚楼白净的脸上。她瞪大双眼,连呼吸都忘记一般。
哥舒岚就那样咽下他的最后一口气。
驴车在杭州城的城门外被她点燃,哥舒岚的尸骨就搁在那火堆里。火苗噼啪作响,她静静地盯着那摇曳的火苗,只觉得自己心里的一部分也被那把火一同烧掉了。
入夜后,杭州的郊外便漆黑一片,只剩下那一丛寂静的火,如同黑夜里的一颗跳动的心脏。
她将驴子卖掉,用一个小坛子装好哥舒岚没烧掉的骨头。她抱着那骨头进了杭州城,在哥舒岚告诉她的地方找到一座没有墓碑的小小坟墓。
他说的地方太宽泛,辛晚楼到最后也不知道那座坟墓里埋的是不是他的小阿武。
她给那坟墓的主人烧了无数的纸钱,在心里说了无数句“怪罪”,于是将那个装着骨灰的小坛子埋在了那座坟墓不远处。
哥舒岚的一生也就如此了……
云中城的酒楼里,辛晚楼咬下一口馄饨。
*
卖驴子的钱花的不剩多少,她想了想,如今若要挣钱,就只能去杀了邝萤、拿他脑袋去向褚灵蓁要酬劳了。
可要杀了邝萤,她就得回到长安。长安么……辛晚楼有些犹豫,她不知自己还该不该回去。
沈羡亭如何了?回长安了吗,还在庆州吗?她给他的那一刀看着凶险,实则避开了致命之处,应当不会有什么问题……他应当已经好了吧?
但愿……但愿他已经好了,这样她心里的愧疚还能少些。
至于邝萤——不论怎么说,他都是弃月楼的楼主。沈羡亭至今未正式脱离弃月楼,若她贸然杀了他们楼主——只怕他更要恨她。
沈羡亭那时对她说,她是个没有心的人。可她如今却觉得,自己胸膛里那颗心脏分明清清楚楚地跳动着。他牵动着她心脏的跳动。
她摸上自己跳动的心口。
辛晚楼从未想过,自己有一天竟会因为另一个人畏手畏脚……唉,她竟在做事前顾虑另个人会如何如何——这究竟是福还是祸呢。
云中城卖的最好的酒名叫“云里香”,由糯米酿成,酒色清亮。她花掉了自己仅剩的铜板,买了满满一壶酒。
正喝,身后却有一人道:
“宫主。”
辛晚楼转头。
面前那姑娘一身淡色的蓝色衣裳,眉目清秀得像一张淡墨色的山水画。那姑娘像是跟了很久,此刻摘下兜帽,冲辛晚楼伶俐一笑。
“倚鸣?”
辛晚楼一愣,举着酒壶不动,那云里香便飞流一般从壶嘴直下三千尺了。她惊呼一声,赶忙塞住壶嘴,可那酒已洒了一半了。
秋倚鸣掩唇而笑,不知从何处变出两壶新酒,道:“宫主若不够喝,倚鸣这里还有。”
“多谢。”辛晚楼毫不客气地接过,拧开塞子尝了一口。云里香酒气清浅,入口极柔,甜得与醪糟也差不了多少了。
“你们跟踪我多久了?一个月、三个月?还是一直跟着?”
秋倚鸣一时尴尬。
“算了,应当是一直跟着的——安长思又要我做什么?”辛晚楼一口气将那云里香喝光,冷笑一下,便道。
秋倚鸣神情无奈,只道:“本还想着跟宫主先寒暄几句,一会儿再说此事……”
此话不假,她是想与辛晚楼有些私交的。
辛晚楼将空酒壶提在手上,一下一下摇晃着:“无妨,直说就是。”
秋倚鸣叹口气,道:“几年前被灭的那个太荒宗曾有一个镇山之宝,相传是上古凤凰口中宝珠,就吊在太荒宗大殿的房顶上,朝夕相处之人便能功力大增。”
“几年前那位弃月楼的邝楼主灭太荒宗时,那颗凤凰珠被当时宗主的一个忠仆带走。多年过去,那人在不久前病逝,他的儿子便将那凤凰珠拿出来了。”
辛晚楼面上平静无波,道:“安长思要我帮他找那颗凤凰珠?”
秋倚鸣笑一下,眉毛轻轻蹙起:“已经找到了。”
“找到了?”
“七月初七,在朱雀台,”秋倚鸣拉住辛晚楼的手,指尖轻柔摩挲在她手背上,“各个宗门皆聚于此——谁抢到就是谁的。”
“别套近乎,”辛晚楼皱眉将手抽回来,道,“我早跟你们安首领说好,帮他灭了云水间便算,从此再无瓜葛。”
她抱住手臂,神情不悦。
秋倚鸣倒丝毫不慌,又赔着笑拉过她的手:“辛姐姐,您还是去吧……”
“我们安首领说,朱雀台这一次是咱们复火派第一次在各个宗门面前露面。若宫主不去,只他一个首领去,总显得名不正言不顺……所以他说……若宫主不去,就把宫主的名号报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