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_都了【完结】(60)

  他说自己要一把刀,可刀也是会戳瞎主人的眼睛的。

  沈羡亭觉得很累,累到他连那个女骗子的名字都不愿想。恨她?太累了……他连恨她的力气都没有了。

  门外一番交流费劲地结束了,诃息登时推门而入。她大步走至他面前,神情严肃,俯身道:

  “你一直在欺负殿下吧。”

  沈羡亭恹恹地睁开眼。

  “欺负殿下?”他望着女子琥珀色的眼睛,“谁敢欺负他……”

  “你让他伤心了吧,”诃息指指他,又远远地指向门外,“他把你当成弟弟,你当他是什么?”

  “我当他是君,”沈羡亭冷笑着看向诃息,“你若觉得我对你的殿下不好……那就放我走吧。”

  “走?”诃息疑惑地看着他,“你是六殿下,不愿意留在这儿吗?”

  沈羡亭的眼神晦暗不明,在发丝下幽幽地望着她:

  “皇宫是个吃人的地方,可不比你的色然草原——居次……东宫也是。”

  第53章 玉兰息谁说色然的草原就不吃人了?……

  “谁说色然的草原就不吃人了?”

  雨意清濛。

  诃息神情平静,琥珀色的眼睛看着他,忽然轻巧地笑起来:

  “你知道色然现在的大阏氏是谁吗?”

  “呼……呼乐王妃。”

  诃息点点头,接着道:“她是我阿多的第二任阏氏,只比我大几岁,可按理我要叫她一声阿摩。我阿多只有我一个孩子,呼乐阏氏没有儿子,于是认养了现在这位单于。”

  “这位单于叫多稚其,他的阿多阿摩在他出生那天暴毙,他被呼乐阏氏养到六岁。然后……她嫁给了他。”

  她看着眼前人渐渐惊奇的表情,不动声色地继续说道:

  “你们中原人总说我们色然人野蛮,可侄子娶婶婶、养母嫁养子的事情,在我们色然也不多见。”

  “多稚其单于只有六岁,能统治色然的人不是我这个居次,就是那位阏氏。而世上哪有那么巧的事,我们色然王族三十年来的唯一一个男孩一出生,他就在同一天失去阿多阿摩,被新婚的大阏氏收养……”

  “人人都说我和亲中原受了委屈,可我却很感谢你们那位太子殿下。如果不是他把我带走,就只能看我与呼乐大阏氏谁先杀掉谁了。”

  说着,她像摸一只羊一般摸摸沈羡亭的发顶:

  “你知道为什么赫舒年纪小、又不聪明,可我还是让她做我的陪嫁吗?”

  她琥珀色的眼睛弯起来:

  “因为我身边那几个年纪大的女仆,全都被送到我跟前来的食物和水——毒死了!”

  说着,她猛地用力,像鹰抓羊羔一般按住沈羡亭。

  “天下各处、处处被吃;无处不吃人,无处不被吃……在乎这些,不如一头撞死。六殿下,早做觉悟。”

  *

  夜雨方歇。

  闻淙只披一件薄得透光的白色衫子,趴在床榻上埋头写一封信。他背上尽是一道一道的血印,一层叠着一层,恐怕是要留疤了。

  他脸颊绯红,眼睛烧得如同含着水一般。乔柯看着心疼,正要劝他歇息,闻淙却忽然道:

  “东宫近来总围着人,小六知道吗?”

  自己都狼狈如此了,怎么还想着那个姓沈的。乔柯心里暗骂一句,仍是老实回答道:

  “围着人?什么人?”

  “弃月楼的人啊,”闻淙手下不停,“想着是来抓他的,还得靠东宫守卫才能撵走。”

  “狗皮膏药似的……”他轻声骂道。

  乔柯没听清楚,闻淙的信已写到最后。他的字与他这人的温润外表不同,字体格外张狂邪气,跨马扬刀一般。闻淙将信折好,随手塞给乔柯,道:

  “诃息在东宫住了这么久,也该见见宫内官妇……孤如今被禁足,即使想带她出去见见皇族众人也是有心无力,可她早晚是要进门的——你觉得呢?”

  乔柯将信不动声色地揣在怀里,点头道:

  “殿下,不如……属下设个宴,将各位殿下娘娘都请来东宫,与诃息公主见一面?”

  闻淙柔和一笑:“好,那就按你说的办。”

  说完,他脸上终于显现出一点痛色,蹙眉趴在枕上,冲乔柯道:

  “弃月楼来人的事,你记得告诉阿泠。只要他还在东宫一日,孤就能一直护着他,让他不必挂心……乔柯,给孤上药吧。”

  “还用那个药?”乔柯犹豫道,“那个药效果是好……可……可太疼了,还是能不用就不用吧……”

  说到最后,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没底气地含在口中:

  “太医都不给开那药……”

  闻淙本已咬上巾子,闻言将那绸布吐出来,笑着安抚道:

  “你怕什么?是孤疼,又不是你疼——”

  “殿下身上疼,属下心里疼!属下——”

  乔柯自知失言,尴尬地捂住自己多话的嘴——唉唉唉,什么破嘴,不如早点捐了!

  闻淙哈哈笑起来。

  “你比我那弟弟和娘子都心疼我,我倒是很开心——可那药该用还是要用,若留了疤……将来总是会被找麻烦……”

  乔柯叹道:“您是陛下独子,陛下才不会计较这些呢。”

  闻淙含笑看着他,只轻轻地说:

  “乔柯,上药吧。”

  瓶中药膏呈浅绿色,气味柔和如兰,可效力却猛。乔柯正要动手,重华殿的殿门却被人自外推开。诃息携着一身夜雨的凉意轻盈入室,见屋内仍点着几盏烛火,她不由挑起眉毛。

  “殿下不是生病了,很早就睡了吗?”她压低声音,如同耳语,冲床边的乔柯道,“怎么还点着灯?殿下不睡的吗?”

  乔柯正要辩解,衣袖却被人拽了一下。他一低头,闻淙已闭着眼睛装出一副熟睡模样,他只能自认倒霉,道:

  “公主,属下只是……”

  “你手里是什么?”一旁的赫舒眼神极佳,手也极快,一把将那药抢走。乔柯心里一惊,赫舒

  将药膏在鼻子下嗅了嗅。

  “好香。”

  她递给诃息。

  这药名叫“玉兰息”,虽能极速淡化伤痕、甚至去腐生肌,可却是制毒的千济堂手笔,与其说是药,倒不如说是不致命的毒。可这二人自色然来,左右没见过这等东西,一时也看不出什么怪异。

  诃息深深一闻,叹道:

  “确实香……这味道好熟悉——”

  “大公主,还是先还给属下吧。”乔柯说道。

  诃息不情愿地将瓶子还给他,侧身在床边坐下。她伸手摸了摸闻淙的额头,可那人只知装睡,她道:

  “他既然都睡下了,还上什么药?你赶紧走吧。”

  “走?属下我……”

  “走吧,”诃息汉话不好,语气多少显得有些生硬,“我可以照顾他的,你可以不帮我。”

  “我们居次可以,你快走吧。”赫舒附和道。

  乔柯心里暗想,但凡是见识过这丫头给那个姓沈的灌生水的人,都绝不会相信这两个人能照顾好病人——这两人向来是把病号当成牛来对待的。

  他犹豫而同情地看闻淙一眼,那人装睡装得认真,可听到此话也不由皱起眉头……

  太子殿下还是自行保重吧。

  “那属下先行告退。”乔柯躬身,又瞄闻淙一眼,转身出去了。

  *

  连日的雨让空气里掺着令人烦闷的水汽,人人都在雨气里困久了,便从未如此渴求过阳光。这天午后终于天晴,可却不知缠绵的雨水何时又会落下,东宫众人都赶忙趁着这些许阳光走出宫殿、触碰一点入夏的暑气。

  今年气候诡异,虽已入夏,却频频下雨,天气仍是阴凉的。太阳死气沉沉,日色泛着惨白,让人看了就觉得心里不爽快。

  长安的第一个夏天让诃息觉得很不舒服,她想念色然的烈日与野风。

  陛下最终还是心软,免了闻淙每日鞭笞之刑。可他此次仍是元气大伤,趁禁足在重光殿里养着身子。他心系诃息,不知从哪儿找来只猎鹰,让诃息在东宫里驯着玩儿。

  赫舒近日来在东宫里吃的胖了些,中原话仍是说得不利索。她手里拉一根长线,线尾拴着一根衣服上拆下来的狐毛领子,用色然话朝诃息喊:

  “居次,我要跑了!”

  “好——”

  诃息手臂上套一只厚实的皮手套,其上蹲一只十几斤的猎鹰。她扯下猎鹰的眼罩,右手上抬,那鹰便展翅而飞。

  赫舒得令,扯着那毛领子飞快地跑起来。

  东宫还是太小,那猎鹰几乎是刚飞起来就已锁定那条领子,朝它俯冲下去,须臾便将那毛领子抓在利爪之中。诃息赶忙追上,递给它几块生肉。赫舒喘着粗气站在一旁。

  “鹰……鹰还没飞上天呢,就又抓到东西了,”赫舒喘道,“这东西就不是能在中原养的……”

  诃息点点头,毫不在意地赤手抓起生肉喂给猎鹰,指尖沾着温热的血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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