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北战事吃紧,不知纪淮何时便要上战场,又何时才能回来。
纪家仍未提成亲之事。
谭韫良心知纪淮待她是极好的,几年来也渐渐认得出她、也只认得她。
纪淮说道,他虽不认得她的脸,却知道她的个头恰好抵着自己的耳尖、鬓角有一缕头发打卷;她手背有一颗红色小痣,而自己爱用桂花、梨花,和白檀的熏香……
他只认得出她。
可她却有些后悔了。
她年纪已不小,婚期未定,自己已快熬成老姑娘。而纪淮迟早是要去战场的,倒时她要么与他同去、要么留在庆州守个活寡。
那时她便要被困在将军府四方的天里,每日烦心操劳的只有纪家繁重而冗杂的家事……这般日子她忍得了吗?
她不知道。
纪淮今日又来了。他来得无声无息,三姐妹那时正坐在后院里打叶子牌。他同往常一般从怀里掏出三个盒子,照例递给三个姐妹。两个妹妹的是一个白瓷小貔貅,谭韫良的是一只玉麒麟。
“阿淮,你总带这么多东西,不是要惯坏妹妹们了吗?”谭韫良苦笑起来,“还要惯坏我。”
“怎么会呢?”他道。
谭韫良叹息一声,她的房间已被他这些乱七八糟的小玩意儿塞满,可她的心却总是空的。她摸摸那个小小的白玉麒麟,心里生出一点隐忧。
她问:“你今日怎么带了这么贵重的东西?看着……像是什么离别礼物一样……”
小纪大人没有说话。
谭韫良了然。
她看着他的沉默,一点点红了眼睛,捧着脸哭了起来。
“阿韫,我很快便回来了……你哭什么?”纪淮用食指接住她脸上的一滴眼泪,故意逗她,道:
“等我回来,我们便能成亲了。阿韫,这可是好事——莫非你不想嫁给我?”
又是这样,总是这样。每当她真心担忧,他却只知玩笑打岔。
“你明知故问。”
“好啦,”他用怀里的丝帕给谭韫良擦眼泪,边擦边道,“这还是你给我绣的帕子——没想到我自己还没舍得用,第一个用的仍是你。谭大小姐是不是本来就不舍得把绣的这么好的帕子送给我?”
“我怕你一去就再不回来……我担忧你,你却在此油嘴滑舌做什么?”
“我只是
不想让你难过……”
“刀剑无眼,你就非要上那个战场么?你就非要等做了将军再回来娶我么?”
“那不是谭大人的意思吗?”
“我爹爹是要你有了功名再来娶我,又未说要你当将军!哪怕你留在庆州做个小官也成啊……”
谭韫良捂住脸,哭声闷在手心里:“我白白等你两年,谁料你又要去打一回仗……谁知你要打多久?谁知我会不会空等一场……待你回来,我都被熬成老姑娘了!”
“韫良——”
气氛一时有些尴尬,阿妙硬地笑两声,道:“大姐夫既然快走了,那……那赶紧再嘱托我几句如何照顾踏羽——踏羽最近不爱吃草,大姐夫快跟我去看看……”
纪淮神色无奈,只点点头,随阿妙走了。
“大姐姐,”衔霜紧紧抱住她,“你莫哭了。”
*
两人在马窖里交流马儿的饲养方法,说到天微微发暗,小纪大人也需回将军府了。想着大姐姐虽气,但必然也忧心,谭妙真便替她问道:
“大姐夫何时去北境?”
“明日。”
原来他今日是来同大姐姐告别的。只是没想到弄成这样……
谭妙真有些唏嘘,却还是宽慰道:“大姐夫莫生大姐姐的气,大姐姐也只是太着急了。”
“不会的,本就是我自私,没考虑她姑娘家的感受。”小纪大人低下头,欲言又止地看谭妙真一眼,最终还是叹口气,翻身上马。
他骑上刹羽,可却一直未走。刹羽在谭府门前来回踱步,打了铁的马蹄声在谭府外徘徊良久。
谭妙真知晓他定然在等谭韫良,可她也不知他今日能否等到了。
小纪大人不走,她作为主人家也不敢走。她陪着他在自家门口坐到天黑。直到夜风微起,她觉得身上有些冷了,小纪大人才拉起缰绳,道:
“三小姐,早些歇息吧。纪淮这就走了。”
“啊,好……”
大姐姐还是没有来。
小纪大人转过马头,正要离开,却有一人从府内出来。他停下来。
谭衔霜穿一身单薄的蓝色衣服,朝他缓缓一拜,道:
“小纪将军,一去无虞。”
他回味此话,忽而欢愉地笑了。他在刹羽背上转身冲谭衔霜招手,扬起缰绳。随即,消失在相山街的尽头。
第41章 夏夜蝉在这个夏夜,谭妙真撞破了二姐……
春草再次绿了的时候,踏羽又长大了一点。谭妙真每日带它去溪边吃最嫩最新的芦芽,它很快出落得如刹羽一般漂亮又威风,甚至比刹羽多一点俊美。
踏羽多了一个“四小姐”的诨名,因它似乎生来就有惹人喜爱的天赋。而众人之内,除了谭妙真,最爱踏羽的便是谭衔霜。
“它同刹羽太像了,”谭妙真问她时,她只这样说。
谭妙真如今十四岁了,却仍然如小时候一般讨厌男孩子。爹爹开始有意无意地带她出入一些多有青年才俊的场所,可她不是嫌人家下巴长、便是嫌人家眼睛大。
最离谱的一回,她嫌那人养的猫儿没有鼻梁、如同被人迎面打了一拳一样。
谭衔霜用手中的《孟子》轻敲她的脑袋:“怎么回事?人家的猫儿长得丑些,你也不喜欢?”
“那人自己长的倒不似上月那个欧阳一般面目可憎……唉,只是那猫!那猫实在是没有鼻梁。”
“你自己不也长个歪鼻梁吗?怎么反倒嫌弃起人家猫儿的鼻梁了?”
谭妙真不由得又推推自己的鼻梁,不满道:“我长大些,鼻梁已经正了不少了——你瞧。”
谭衔霜打量她的脸:“哟,还真是……你这鼻子还真让你推回来了。”
谭妙真得意地笑起来。
“二姐姐,你说……你有那个心上人的时候就十四岁,我如今也十四岁——怎么我就对此一窍不通呢?”
谭衔霜已许久不提那个心上人,此时忽然听见,不由怔了一下,转过话头道:
“唉,你从小长牙比旁人晚、说话比旁人晚、走路也比旁人晚……甚至娘亲生你的时候都晚了几天。像这情情爱爱之事,想必你也定然比旁人晚几年开窍——不稀奇的。”
话毕,她低下头,莫名其妙地念了一句“贤者以其昭昭,使人昭昭;今以其昏昏,使人昭昭”,假装自己一直都只埋头读书。
谭妙真看得分明,心里想笑,便非要讨人嫌地问她:
“二姐姐,你同我讲讲吧!喜欢一个人究竟是什么感觉?”
谭衔霜已翻来覆去地“昭昭”了好几遍,如今再也装不下去,只能将《孟子》合上。
她沉吟半晌,轻叹一声,道:“是一种爱屋及乌的感觉吧?”
“爱屋及乌?”
“因为喜欢他,所以也喜欢他喜欢的东西……”二姐姐在她脑门上弹个核桃,“如果你喜欢今天那个公子,你就会喜欢他从小养到大的那只没鼻梁的猫了!”
“啊!那可太可怕了!”谭妙真叫道,“若是因为喜欢某人而连自己本身的喜好都改变了……我宁可一辈子不喜欢任何人。”
谭衔霜但笑不语。
*
当年的小纪大人如今已经成了小纪将军,出征北境已有两年。谭韫良再没见过他,只守着一道婚约,如今已满二十岁。
时过境迁,整个谭家已经成了庆州的笑话——大女儿定了亲四年都还未出嫁、生生熬成老姑娘;二女儿是个书呆子,孤僻冷淡,不知什么时候要去考秀才;三女儿斗草、蹴鞠、赛马样样精通,自己活得像个纨绔公子,却偏生日日把讨厌男人挂在嘴上。
谭大人苦众人之调侃久矣。
衔霜与阿妙倒对此颇不在意,二十岁了的谭韫良却深受其害。
“庆州谭,非水潭;谭家三个丑姑娘。三娘莽、二娘狂;大娘守着有情郎,嫁不出去的老姑娘!”
孩子天真的恶意总是格外刺人,庆州的小孩就这般在相山街蹴鞠斗草。谭府大门一开便正对相山街,高耸的围墙挡不住孩子的欢笑之声。韫良已很少出门了。
谭韫良正与衔霜一同在屋里弹琴。她近来总是弹琴,唯有将屋子弄得噪杂一片,才能稍稍掩盖相山街上那些孩子的嬉笑怒骂。
而此时,屋门大开。
“大小姐,”秦嬷嬷欢喜地从外走来,手里紧紧攥着一物,“您看看,谁给您写信来了?”
谭韫良放下月琴,乐声立止。她接过信纸,其上几字浓黑刺目。
那信封上写:
“阿韫亲启——淮。”
窗外的孩子恰好唱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