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_都了【完结】(47)

  “大娘守着有情郎,嫁不出去的老姑娘!”

  她丢下信。

  “衔霜,我们刚才弹到哪儿了?”

  “高山流水。”谭衔霜轻声道。

  *

  谭妙真总觉得,大姐姐与小纪将军恐怕是很难成亲了。

  他出征已有一年,起初他每月都给大姐姐修书一封,可大姐姐一封也没回过。后来……后来他便再也不寄信过来了。

  谭妙真有些惋惜。

  谭衔霜嫌她妨碍自己读书,将她撵去同谭妙真学女红。

  于是,她哭丧着脸在烛光底下绣一朵如同刺猬一样的红花。

  谭韫良怀抱一只白兔子,那还是小纪将军临走前送的。她忽而想到天上的嫦娥——与后羿成亲一场,可最终只独自居于天上广寒——她是否觉得心冷?

  “我今日去同爹爹说了……”

  谭妙真瞬时了然,手中绣花针扎了手指,她惊讶问:

  “你去找爹爹说要退婚?”

  “爹爹没答应。”谭韫良只如此说。

  谭妙真将被刺出血珠的手指含在口中,又问:

  “你们不是两情相悦么?这都四年了……”

  “就是因为四年了,”谭韫良苦闷地捧住兔子,兔子热热的心跳撞击着她的手心,“可他何时才能回来?一年、两年?还是再四年?阿妙,我等不起了。”

  “可是……小纪将军喜欢大姐姐,大姐姐也喜欢小纪将军……”

  “喜欢么?”

  谭韫良将兔子松开,兔子瞬时从她膝上跳至地上:

  “可喜欢也

  就是那样一个普通而无趣的东西。”

  “‘常羡人间琢玉郎,天应乞与点酥娘’,琢玉郎君……我怎可能不喜欢?可若有一人,与纪淮一般俊秀、与他一般出身贵族、也与他一般心悦于我,我想……我难道就不喜欢那人了吗?”

  “说到底……我喜欢他,不过是因为这是一桩好婚、他是一个好人,却偏偏不是因为他是纪淮。”

  “这对我不公平,对他也不公平。”谭韫良在灯下沉吟,窗外夜色已黑得透了。

  *

  灼灼暑气蒸腾,夏日又一次悄然来临。平民孩子流行起捉知了的游戏,每到夜间,便总有提着小灯的孩子在林间找寻那小小的聒噪的虫儿。

  谭妙真近来频频与相山街上的男孩斗蛐蛐,因而得知知了也是如蛐蛐一般有趣的小虫。一日夜深人静之时,她偷拿一盏油灯,拿一把卷了蛛网的竹竿,在自家院中粘知了去了。

  爹爹知道又要骂。

  可她乐此不疲……

  ……

  谭妙真有时觉得,被爹爹发现、再让他火冒三丈地打一顿,才是做这种坏事的终极乐趣。这种心理很难解释——总不能说她就是乐于挨打。

  做坏事就是为了让旁人发现的。

  林中的蝉鸣愈发响亮,她循声走去。油灯照耀下,落在树干的知了轻薄那翅膀流光溢彩,如同日光下的琉璃片。

  她瞄准时机,将竹竿上黏黏的蛛网敲在鸣蝉身上。只听竹竿与树干敲击发出的一声轻响,知了却没了声音。她粘住了它发出响声的翅膀。

  谭妙真欢喜地打开瓶口,低头将知了装进瓷瓶。可就在她扣上瓶盖的一瞬,余光里瞬时闪过一个黑影——

  谭妙真霎时警觉,浑身冷汗直冒。她抬头望去,不远处似乎站着一人,正鬼鬼祟祟地东张西望。

  眼看那人朝谭妙真的方向望来,谭妙真霎时吹灭手中油灯。那人转过头,环顾四周,没瞧见她,便又朝谭府后门走去。

  那人怀里似乎揣着什么东西,极其谨慎地裹在怀中。

  是贼。

  谭妙真又惊又怒,可最终仍是上头的血气盖过了胆寒的恐慌。她蹑手蹑脚地上追上那小贼,将手中竹竿贴地一扫,顿时将小贼绊倒在地。

  小贼痛叫一声“哎呀”,声音娇软而熟悉,谭妙真急忙上前,将她按在身下,问道:

  “豆蔻?”

  那人抬起脸,又大又亮的双眼恐惧地望着她——而她正是二姐姐身边的那个叫豆蔻的丫鬟。

  “三、三小姐?”看清身上之人,她也有几分惊讶。

  豆蔻的爹娘就是谭府的佣人,她从出生起就跟着二姐姐,几人最相熟不过。谭妙真信得过豆蔻,知晓她定然不会做偷鸡摸狗的勾当,便松开她,问道:

  “这么晚了,你……你上哪儿去?”

  “我……我不做什么,就是……夜里睡不着……”豆蔻言语支吾,目光闪烁,仍紧紧捂着怀里东西不放。

  “那是什么?”

  “没什么!”

  “拿来给我。”谭妙真蹙眉,朝她伸出手,言辞笃定。

  豆蔻有些不情愿,却不敢违抗,缓缓地、小心翼翼地将东西搁在谭妙真手心里。

  那是一个小小的竹筒,用木塞塞着,系着红绳。

  里面装的是一封信。

  谭妙真满腹疑窦,抽出信纸将其展开,只见纸面上是大姐姐清秀的簪花小楷,上书一句辛稼轩的词:

  “情知已被山遮断,频倚阑干不自由。”

  除此以外,信头一个“阿淮”,信尾没有落款。

  “大姐姐给小纪将军的信?”谭妙真疑惑问道,“他们二人不是……早就不通书信了吗?”

  豆蔻思虑一瞬,解释道:“啊……许是大小姐不好意思……才说自己不回信——”

  “大姐姐的信为何是你送?”谭妙真一句打断。

  豆蔻难以辩解。她低下头,言语躲闪,满面焦灼。

  此事疑点诸多,谭妙真不再问她,又审视起手中信件——那字迹确实与谭衔霜相似有十之七八,若非要说哪里不像……唯有那个“阑干”的“干”字,顶上一笔倾斜,由左上划至右下。

  看清此笔,谭妙真出一身冷汗,握着那信纸呆立原地——有这习惯的人是谁,她心里一清二楚,可她却一点也不敢说出来。

  怎会如此呢?大姐姐知晓吗,小纪将军知晓吗?

  薄薄的纸张在她手中皱起,留下再抚不平的印记。她只想逃,可她知晓了此事、再也无法同原先一般置之事外。

  她心中煎熬挣扎,最终还是将信筒还给豆蔻,道:

  “好,我信你。便当我什么都没看见。”

  豆蔻心知她已洞悉一切,攥着竹筒谨慎低语:

  “三小姐……此事事出有因,从一开始就生了误会——”

  “你莫说了,送你的信去!”她焦躁地打断道,逃也似地离开此地。

  可她要逃到哪儿去呢?

  在这个夏夜,谭妙真撞破了二姐姐的一桩秘密,怀中瓷瓶里的知了冲破蛛网束缚,在瓶中聒噪地鸣叫起来。

  第42章 替嫁女她仅仅当了他二十一天的新娘子……

  “阿妙撞破这桩秘密,可却也无法告诉我。她当时只知衔霜心系纪淮,却不知是从何时开始的。后来才知道……衔霜十四岁时的那个心上人,从一开始就是他。”

  沈羡亭听了许久,终于说了第一句话:“他有心盲症。”

  “没错,”谭韫良垂下眼睫,“他二人当年算是一见钟情,纪淮准备同纪将军提起那个姓谭的姑娘时,爹爹刚好前去将军府为我说亲。他听说是谭家的女儿,理所应当地以为就是崴了脚的那个姑娘——他以为是衔霜先他一步与爹爹说了……于是便欢天喜地地答应了。”

  “我与与衔霜声音相似,他第一次并未认出来。而衔霜那日也恰好没来前厅,于是便阴差阳错地、让纪淮与我订了亲。”

  “衔霜发觉时,婚约已订。她无法再说出来——总不能让自己的亲姐姐因此被将军府退了亲。若如此,她的大姐姐便一辈子都成整个庆州城的笑话了。”

  辛晚楼沉思道:“那纪淮喜欢的一直是谭衔霜?”

  谭韫良苦笑:

  “我倒宁愿如此……”

  她哀叹一声:

  “我只能说,他情窦初开时爱上的的确确就是衔霜——但到了后来,若说他对我的爱意全是因为认错了人——不光是我,连衔霜自己都不会信的。”

  “莫怨我自多……”

  “不会,”辛晚楼道,“事中人如何想,只有事中人自己清楚。大小姐对此事定然笃定。”

  谭韫良点点头,稍觉宽慰,便接着讲道:

  “纪淮出征之后寄来的信件我一封也未读过,从一开始就让衔霜全部丢掉……衔霜心里不忍,于是才模仿我的笔迹,与纪淮通了两年的信——她从未写过落款。”

  这件事难辨是非,似乎每一个人都并未犯错,可事态却一直往难以挽回的深渊走去。到了这一步,也唯有一句“阴差阳错”可以形容了。

  辛晚楼问道:“纪淮得胜回朝后呢?他怎么又娶了谭衔霜?”

  沈羡亭一听,若有所思地苦笑,缓声道:“他去的地方,是北境;攻打的敌人,是色然。只怕他……是没能得胜回朝了。”

  辛晚楼微微吃惊地看向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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