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毕,辛晚楼闭上眼睛,用被子将自己兜头蒙住。温暖的黑暗瞬时将她包裹其中。她在被中又多喃喃一句:“大隐隐于市……就连我也不知他在哪儿……”
沈羡亭未听清,只道是她入梦前的一句呢喃。他讪讪收手,重新靠在床边。手边那本绣样详解封面染蓝,夹在其中的迎春叶片露出一个嫩绿的尖角。
他睡了太多,昼夜颠倒,着实不困。
沈羡亭叹息一声,拿起书册,重新翻看起来。
*
虽说沈羡亭总病殃殃的,可他的体质却出奇强悍。明明昨日还病的要死,今天便已经能到处走动,活蹦乱跳了。
反倒是照顾他的辛晚楼,这几日累坏了、觉又睡得少,总一副提不起精神的模样。
沈羡亭捂着伤口,从楼上缓步下来,楼下哭声震天。李娘子正抱着竹绷,一边绣着“六子争头”的花样,一边听着儿子背诗。小孩背不出来,站在墙根哭得震天响。
“星……星垂……平野阔,江入……江入……”
李娘子用竹绷重重打一下小孩的屁股:“江什么江!”
“月!月涌大江流……”
小孩捂着屁股嚎啕大哭,一张脸涨得通红,口中却依然断断续续背着诗。
沈羡亭心里同情万分,一时不知自己此时是否该来。李娘子却在此时瞧见二人,绣针利落地扎进绢布。小孩犹在哭,她揪着小孩右耳朝二人走来,笑着道:
“公子身体好些了您这倒是好的快。”
沈羡亭没见过她,只点点头,又转头看向辛晚楼。
辛晚楼上前,笑道:
“他是好多了,多谢娘子前日帮我们寻大夫。”
“不谢不谢,举手之劳。”说着,她像是嫌小孩哭得太吵,又轻轻拍一下那小孩的嘴。小孩哭声立止,只默默垂泪。
李娘子有些不好意思,却又笑着对他们说:“二位是要出去”
“不是,是有一件事想问问娘子,”沈羡亭头一回与她说话,凑上前来,将那本绣法详解递过来,“娘子可知一种绣法,状似这‘环针绣’,可却不似环针绣一般只居于平面,而是层层叠起、立体可触。”
李娘子凑近一看,接过那书。她思量许久,半晌道:“你说的可是团针绣”
“团针绣我可不知……”
小孩仍小声抽泣,李娘子一把将他翻了个个,让他横趴在自己大腿上。小孩挣扎着往地上跑,可却被自己亲娘一把按住,刀俎下的鱼肉一般,被亲娘撩开衣服露出腰带。
“你说的可是这一种”
沈羡亭上前察看。只见那小孩腰带后侧有一小段菱形绣样,色彩斑斓,在光源移动下隐约变换;那绣样立体直观,即便闭上双眼也能靠指尖触觉得知纹样。
“就是这种!”
李娘子闻言浅笑,道:“那就是团针绣了。这种绣法精巧繁复,会的人不多。价格又贵,我也只舍得给这小子买这一段。”
“娘子可知谁会这团针绣”
“这是进贡皇家的宫廷绣法,不过若说来源……却是来自与此地不远的百逾城。想必百逾有许多绣娘是会团针绣的。”
沈羡亭大喜过望,一时忘了身上有伤,道:“多谢娘子!”
动作太大,扯得伤口疼,他又暗暗抽一口气。
二人点两碗馄饨,坐在窗边慢慢等。辛晚楼问道:
“你问那团针绣作甚莫不是真要学绣花”
“那你可当”
辛晚楼瞧他又露出那种讨打的笑容,无语道:
“谁信你……我又不傻。”
“好吧,是我忘了辛女侠才貌双全,”沈羡亭偏头躲避辛晚楼抬手的劈打,服软道,“是高吟吟——高吟吟给你绣的那件衣裳就用了团针绣。”
“真假”辛晚楼惊讶道,“我却是没发现……”
“那是一定,辛女侠是做大事的,衣服可都是我补。”
“找打”
“我错了。”
此时馄饨端上来,沈羡亭能屈能伸,先给辛晚楼端过去,又摆好筷子勺子。谄媚道:
“辛女侠先吃一口,最近辛苦,真是多谢。”
辛晚楼接过筷子,受用道:“谢不谢的无所谓,你替我结账就好。”
“……”
“百逾城在西北,没日没夜赶路也要一到两日。事不宜迟,辛晚楼,我们不如今日便走”
她并未急着回答,而是慢慢咽下口中食物,才问:“今日初几”
“还初几呢?今日既望——”
“还是别了,”辛晚楼放下勺子,勺中一个雪白滚圆的馄饨滑出,落入碗内,溅起滚热的虾皮汤,“你病还未好,药要吃到月末。现时就走,药要怎么办?”
沈羡亭愣一下,随即淡淡地露出一点笑意:“你急什么?我已好多了,药么,多一顿少一顿有什么分别?”
“不行,”辛晚楼道,“我说不行就不行。”
她颇为蛮横地将此事说定,便懒得再理他,重新捞起那个馄饨。
“唉,”沈羡亭支颐浅笑,瓷勺在碗中一下下轻轻搅动,虾皮汤的热气氤氲而上,“阿楼可真不讲道理。”
第27章 倒春寒这俗气故事的新奇之处怕也就在……
天才亮了不久,药房的伙计们便已经忙活了起来。辛晚楼手里拎着一兜子热气腾腾的糖饼,径直走入店中。
这几日她常来,药房的吕老板已经认得她了。吕老板听人说,那姑娘像是有个身娇体弱的新婚相公,二人似乎是私奔来此,在客栈住了许久。她那相公病怏怏的、不怎么出门,她每每来此都抓些温热补气的药材。
吕老板早就将她常买的药材包好,仍是提醒道:
“姑娘,是药三分毒,这药可不能多吃。吃多了上火、发热,伤肺腑的。”
那姑娘往日拿了药便走,今日却在药房里来回踱步,模样犹豫。许久,她道:
“那给我多抓一副退烧的药吧,有备无患。”
吕老板不知这姑娘为何突然如此,无奈一笑,说道:“姑娘,这药要吃过量了才发热,您直接让您相——呸呸呸——让您家里人少吃一点不就行了,何必等真烧起来再多吃一副药?”
“我就是未雨绸缪罢了,这药今后也不再吃了。”
“好吧好吧,”吕老板苦笑着摆手,不再同那姑娘争辩,又抓一副退烧的药过来,“一日三次,吃三天就好。”
“多谢老板了。”
辛晚楼提着药回到客栈,小孩今日终于把诗背顺溜了。李娘子心情大好,手里的“六子争头”也终于绣到了收尾之时。她又将药材递给李娘子,请她煎好拿上来。正待离开,李娘子忽然问:
“你手里那副呢?不用煎吗?”
辛晚楼看看手中黄色纸包,道:“啊,今日暂且用不到……”
“那行,姑娘快上去吧,”李娘子笑着将绣针收好,“我一会儿便去。”
辛晚楼点头道谢,溜溜达达地回到楼上。她将门推开,屋里昏暗又闷热,正是照顾沈羡亭的病。
春日已至,天气已不太冷,可屋里还烧着炉子。她脱掉外衣,仍旧热了一头汗,又溜达到沈羡亭床边坐下。
沈羡亭还没醒,仍是手脚收起的蜷缩模样,脸上烧得发红,额上汗涔涔的。
辛晚楼轻轻地摸上他的额头,依旧有些热,却烧不死人。沈羡亭被她一摸就要醒,辛晚楼手心下移,捂住他的眼睛。
片刻屏住呼吸的安静后,他渐渐又不再动。
“唉,”辛晚楼长舒一口气,松开了手,“再吃最后一次,这药就不吃了。”
房门被人“当”地敲了一下,动作轻巧而迅速,是不会惊醒屋内人的动静。辛晚楼起身走至门边,将门拉开一道缝,从内接过煎好的药汤来。
她与李娘子道谢,李娘子正要走,却被她轻声叫住。她道:
“娘子,我有一事要麻烦您。我今日有事出去——大夫,劳您傍晚时让他再吃一次药。”
说着,她从怀中亮出一个紫色瓷瓶。
“我将这瓶药放在桌上,您傍晚叫他喝了就行——一定得在天黑前喝下去。”
“啊,好……”李娘子答应道,“姑娘做什么去?”
辛晚楼叹息一声,苦恼道:
“他吃吕老板开的药总是不好,明
明前几天都活蹦乱跳了,这几天却又烧起来了。我想着是不是药不对症,想再去另一个药房问问,开个新方子回来。”
李娘子听得感动,道:“姑娘辛苦了。”
“让他喝了药就行,别的话不必与他讲、也不必到屋里来关照。他脾气不好,又在病中,我怕他发火冲撞了娘子。”辛晚楼又说。
她话说得恳切,李娘子点头道:“姑娘想的周全。我定然帮姑娘的忙。”
辛晚楼放下心,将门合上,转身进了屋内。
她将紫色瓷瓶中的药水倒一小半混进碗中,估摸着够他睡一整天,接着将瓶子塞好,依照约定放在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