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_都了【完结】(29)

  其实他向来就很能忍痛。他这等人,若是怕疼,只怕活不到今日。比今日剜肉疗伤更痛的感觉他都感受过,又怎么会怕这些

  只是辛晚楼觉得他怕疼,她一担心就着急,一着急就发脾气。看她发脾气,总是有点别样的意趣……

  虚弱如斯,他却仍讨嫌地挂上笑意,又故意装一句:“颠的疼……”

  “忍着!”

  “真的疼。”他笑着提高一点声量,辛晚楼没再理他。他等了许久也没等到回应,又委屈地喃喃重复,道:

  “真的很疼啊……”

  辛晚楼只顾赶路,全然想不到此处。风声呼啸,她也全未听见沈羡亭说话。不知过了多久,久到她觉得沈羡亭应当已经睡着了,她的肩头隔过层层衣物感受到一点湿润的水意。

  这是……哭了

  “喂!沈羡亭——”

  她有些惊慌,渐渐听到身后那人啜泣起来,肩头水意愈重。

  “你……你哭什么啊怎么现在才哭——”

  沈羡亭不知道自己

  怎么了,像是忽然假戏真做——他明明是装着逗她玩儿,怎么忽然真就哭了呢

  鬼上身……简直像鬼上身一样……

  “疼死了!”明明最疼的时候已经捱过去了,可他莫名其妙地委屈起来,“辛晚楼——你疼死我了……”

  无语无语。

  辛晚楼心里苦恼。

  还是娇气。

  *

  沈羡亭再醒来的时候,眼前已不再是山林斑驳的树影。屋舍不大,其中陈设简洁而朴素——已是身处客栈之中了。

  屋内没人,辛晚楼不知上哪儿去了。他撑着床边起身,扯得腰腹间的伤口钻心一疼。沈羡亭疼得抽气,动作又慢几分。

  额上坠下来一块浸过凉水的湿帕子,将被子洇出一片水渍。他低头一看,伤口已被绷带细细裹好,想必是有大夫来看过了。

  屋门这时被人从外推开,辛晚楼换过一身衣服,端着什么东西从外进来。

  她与沈羡亭对视一眼,片刻道:“这就能坐起来了”

  “这是哪儿……”

  “进城太急,没看见城名。”辛晚楼随口一说,走至床边,将碗放下。

  碗内是半碗白粥。

  沈羡亭盯着粥面上升腾起的热气,不知想到哪一处,忽而轻声问道:

  “有没有黄糖……”

  他仍旧盯着碗中的白雾,静静等着身旁那人的回答。是或否都好,他实在害怕等待的感觉。

  长久的沉默中,他忽然觉得自己有些好笑。昨夜因为疼哭了一场,今日又非要要什么黄糖。

  什么时候他真这么矫情了

  实在可笑。

  “没有就算了——”

  “有,”辛晚楼惊讶道,“我真的有。”

  沈羡亭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她。却见她张开手心,手心里一个小纸包,打开后正是一捧黄糖。她将糖粉撒在粥里,用勺子搅搅,糖末融化在其中。她轻轻吹了几下,将碗递给他。

  “你为什么……”

  “我师父说的,生病了就要喝加了糖的粥,”她苦笑道,“没想到你们弃月楼也有这种说法——”

  “不是弃月楼……”沈羡亭喃喃道,“是我阿娘。”

  辛晚楼从未听他说起过自己阿娘,可她也并无闲心相问。她只舀起一勺粥,朝沈羡亭递过去。

  沈羡亭看着那勺子眨眨眼,脸上露出几分无措。

  她忽而将勺子塞进他手中。

  “你愣什么”辛晚楼不悦地皱眉,“还要我喂你不成”

  “不、不用……”他耳尖有点热,慌忙将勺子接过来。

  辛晚楼支一个小桌在碗下,让他不必端着碗。沈羡亭扶着碗边慢慢地吃,只吃了几口,房门又被敲响。

  小二送来一大碗汤药,辛晚楼点头接过,递给沈羡亭。

  “吃完粥把药喝了。”

  “好……”

  沈羡亭答得轻巧,可却只是撒谎。

  他不记得自己上次吃东西是什么时候,白粥吃下去,总是有点不舒服。而辛晚楼又放了太多的糖,甜得发腻,但他仍是固执地一勺一勺逼自己咽下去。不知道是为什么。

  只是半碗粥而已,他吃得上刑一般。辛晚楼看出不对,抬手把碗抢走,道:

  “你做什么?我又不会逼你吃完……不吃就不吃了!”

  沈羡亭有点委屈,咬着下唇看着她。

  “别咬,有伤,”她从怀里抽出手绢,套着指尖碰他嘴角,“你说你折腾了别人,怎么又折腾自己”

  “我喝不下药了,”他怔怔地盯着她,嘴唇流血也不在乎,“我错了……”

  “你烧傻了?”辛晚楼无语地看着他。

  第26章 团针绣“若我师父是个招摇的,那他定……

  “累死我了,可终于能好好睡一觉了,”辛晚楼仰躺在地板上,身下铺一床被子,身上再盖一床被子,“只要不是你快死了,今晚就不准叫醒我。”

  她翻过身去,刚闭上双眼,却又想起一事。她困意顿消,猛地起身,问道:

  “沈羡亭,你有个哥哥吗?”

  沈羡亭从书页中抬头,迟疑地问道:

  “怎么这样问”

  说着,他揪下窗边瓷瓶中一支迎春的叶子,夹在书页里。

  那是一本绣法详解。

  辛晚楼白日吃饭时见店家娘子正钻研刺绣,本是随口与这病中卧床的人一说,可谁知他听了便非要她将娘子详绘绣法的书借来。说是自己养病太闷,现下连刺绣都要学了。

  他说自己要精进绣工。

  简直是把脑子烧坏了。

  “因为你病时一直叫哥哥,”说着,她回忆道,“上次也是……在载雪居那次,除夕之前。”

  沈羡亭忽然咳了起来,一咳便伤口疼、一疼又咳不出,恶性循环。所幸辛晚楼早在他床头备了一壶水,他喝了大半杯,才缓过来。

  “怎么会呢,”沈羡亭仍断断续续地咳了两声,又笑道,“那是解休,我小时候叫他哥哥。咳咳……况且我连爹娘都没有,哪儿来的哥哥”

  辛晚楼从未听他提起,只问道:

  “不是你爹娘送你去的?那你是如何进的弃月楼”

  “让我师尊捡回去的。”

  他随口一说,满脸理所当然。

  “‘我被人灭门就我一个人活了下来师尊看我可怜就把我捡回去了……’。”沈羡亭像是真不难受了,一口气将这一大段话说完,摇头晃脑的。之后又低头重新翻书,道:

  “我编完了。”

  “……”

  “你还真是敷衍,”辛晚楼愤愤躺下,“编都编了,居然还懒得换个身世……”

  “唉,也不是我想真心骗你,实在是我不记得了啊,”沈羡亭装得西子捧心一般,“小时候磕了脑袋,连名字都不记得了。”

  “谁信你……”

  “真的!解休把我从灶台上推下去的,师姐就在旁边,不信你去问她——”

  辛晚楼闷哼一声,懒得理他,于是翻身不管,只给他一个后背。

  沈羡亭噗嗤一笑,从床上探出一只手,戳戳辛晚楼的肩膀:

  “那你呢,你是怎么遇到你师父的”

  她闭目道:

  “‘让我师尊捡回去的’。”

  “诶呀,我错了……但我真是不记得了!辛晚楼,求求你告诉我吧。辛晚楼?辛晚楼……”

  他半个身子都从床沿上探身下来,腰间伤口一点不疼了一样,双手摇晃着辛晚楼的肩膀。辛晚楼心烦,翻身起来,一把将他按回床上。

  “沈羡亭,你懂不懂你有多烦!”

  沈羡亭眼睛亮亮的,满脸得逞的笑,躺在她手下仰面看着她。

  “真是无语——”

  辛晚楼用力撒开他,打个哈欠,盘腿坐在地铺上。

  “你可知什么叫作‘五月子’”

  沈羡亭愣一下,于是沉声道:“‘五月子杀父与母’……”

  辛晚楼点头,打个哈欠,道:“我就是五月初五出声的‘五月子’。”

  不及沈羡亭回话,她接着说道:

  “那时我已经在外流浪当了三年乞儿……可清风观出了个臭道士,说这世上有个五月初五降生的鬼车妖女,于是就抓了我去。”

  “我师父那时恰在清风观借宿,看我可怜,就救了我。”

  “那那个道士呢?”

  “死了啊。”

  “被杀了”

  “嗯。”

  沈羡亭若有所思地点头,随即看见辛晚楼又一次铺开被子意图躺下,连忙拽住,又问:

  “那你师父到底是谁?”

  “你可真烦……他叫哥舒岚。”

  “哥舒岚……我怎么没听过”

  辛晚楼反问道:“隐姓埋名的杀手没有一千也有一百,你先前不也没听过‘辛晚楼’吗?”

  她扯开沈羡亭,终于躺下,边道:

  “若我师父是个招摇的,那他

  定也是个响当当的人物……只不过大隐隐于市,我师父走的便是此一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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