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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是延胡索的药效渐渐上来,身后那人渐渐不动,连呼吸都变得清浅。辛晚楼反手摸摸他的脸,问道:
“你还活着吗?”
“真遗憾……”沈羡亭伏在她肩膀上淡淡地说,“我还活着呢……”
辛晚楼点头,道:“抱紧我,一会儿便到长安城了。”
“我们不去长安城,”许少央在一旁说道,“邝楼主正要杀他呢,我们怎么还敢回长安城这几日都是躲在城郊。”
说着,许少央自黑马之上抛给她一把钥匙,道:“这是客栈的钥匙,向西一直走,阿亭认得。”
“那许姑娘你……”
她摆手说道:“我今日是偷跑出来的,得在天亮前赶回弃月楼,免得楼主生疑。”
她调转马头,对二人道:“我们就此分别,过几日再与解休一起来看你们。”
“好……”辛晚楼说道。
沈羡亭在她身后动动,似乎直起身子,对许少央道:“师姐务必保重……”
许少央转头一笑,打马往远处去。
待她走远,辛晚楼才拽起缰绳,将马头往西边调转。沈羡亭出声相拦,道:
“不去城郊。”
“怎么”
“城郊客栈前天早上被弃月楼查了,我从窗口跳出来的……师姐不知道,”他又矮身伏在辛晚楼肩上,语气有些困倦,“他们毕竟还留在弃月楼,与我牵扯总是麻烦……恐生事端……”
“那上哪儿去”辛晚楼问道。
“渭城、陈仓……上哪儿都好……”
他靠在辛晚楼肩膀上,语气越发轻。尾音含在口中,像是已经睡着了。
辛晚楼心知问他无用,随便寻了一个方向一直向前走。月色疏朗,照着小白马在山林中不知疲倦地行进。
两人一马走了许久,辛晚楼只觉越走越热。她本想着是赶了太久的路身上热,正要
解开外裳的扣子,忽而听见身后那人轻轻呛了一声。
她心里一骇,慌忙摸上沈羡亭的额头。
沈羡亭被她一下拍醒,不满地骂了一句,偏头躲开她的手。辛晚楼更用力地打他一下,骂道:
“真会给我找麻烦……怎么烧起来了呢”
“没……没有吧,”他半垂着眼睛,望着辛晚楼的一截衣摆,其上围一圈软毛,正在随风飘摆,“我没哪里疼……”
“你吃了延胡索,疼也不知道。”辛晚楼喝一声“驾”,小白马撒开四蹄跑了起来。
“你师姐也学过医,可你非等她走了才烧起来……你倒是惯会折磨人,简直就是跟我有仇,”她絮絮叨叨骂一阵,小白马愈跑愈快,可沈羡亭竟在她身后咯咯地笑了起来,“你还敢笑!”
“这荒郊野地的……我还得赶紧到镇子上去,给你找大夫。”
沈羡亭“嗯”一声便不说话了,身上渐渐有些冷。他忽然觉得自己可能真的发烧了,但也并未多话,只拽紧衣领,将脸埋在辛晚楼的兔毛领子里。
小白马大步向前,远处的城镇却依旧遥遥无期。辛晚楼时不时反手摸摸他,只觉得手下越来越烫。她心里担忧渐重,沈羡亭的呼吸愈发短促,一会儿又剧烈地抽动一下。
辛晚楼吓了一跳,慌忙勒住小白马。她转头看向他,见他双目紧闭,唇色浅淡惨白,手足一下一下地颤动,神经质地攥紧她的衣襟。
“沈羡亭……沈羡亭!”
她重重地拍他的脸,口中急呼。他挣动几下睁开眼睛,迷茫地看着她,半晌,他后知后觉道:
“好疼……”
“什么哪儿疼……伤口疼”
他眨几下眼,像是回答。一时又倒在她身上。
“是不是着了水……密道里的积水不干净,”我也不知道你伤口没愈合,“辛晚楼拍拍他,又扬起马鞭让小白马跑起来,“得赶紧给你找大夫!”
沈羡亭觉得自己像是置身于颠簸的大海上,冰凉的海水灌入他的口鼻之中。他冷得发颤,伤口却如火烧一般灼痛。延胡索的药效渐渐过去,他疼得冷汗涔涔,实在忍不下去了。
“疼……”他轻声道,仿佛一声哼鸣。
“沈羡亭!沈羡亭……”
女子熟悉的声音像是隔着一层水穿透过来,他半睁开眼,发现自己已不在马上,而是由她抱着,躺在她膝上。
头顶树影重重,夜色依旧黑沉。
第25章 草木灰还是娇气。
“我上辈子真是欠了你的!”
辛晚楼心里焦急,嘴上却仍旧不饶人。沈羡亭病得愈发吓人,若再什么都不做,只怕他连命都要丢掉。
来不及再去找大夫。
辛晚楼寻到一处避风的岩壁,随便扯几枝枯枝乱叶,用火折生出一捧火。
她将沈羡亭搁在火堆旁,两下扯开他衣襟。没了衣物遮挡,她双手往里一探,才发觉他烧得比她想得更吓人。
沈羡亭被她一摸便醒了,睁着一双含水的眼望着她,眼瞳烧得发红。
“凉——”
“命都要没了还嫌我手凉”辛晚楼呵道。
冬日衣物厚重,她将他层层剥开。衣物蜕到腰间,泡了水的伤口赫然落入她眼中。
沈羡亭蜷在层叠的衣物之中,视线一直投在辛晚楼脸上,随着身子一同发颤。
“辛……辛晚楼……”
“嗯,”她只盯着他腰腹间凶险的伤口,目光渐渐沉下去,只道,“再吃一粒延胡索吧。”
沈羡亭听不清楚,冷得伤口发麻。他几乎又要睡着,双唇间又被塞入一粒药丸。他实在没力气去想,只知道那是辛晚楼给的,便哆嗦着咽下去。
他被她从衣物间拖起来,早春夜里的寒风让他刺骨无比。他蹙眉挣动一下,转瞬却又被她用自己缝满软毛的外裳裹住。他被包裹在她的体温之中,鼻尖是她常用的白梅香气,便渐渐又觉安心。
他像是有一个片时睡了过去,可忽而又在她怀里睁开眼睛。辛晚楼一手抱着他,一手拿着他身上的那把鎏金短刀,正放在火苗里细细地烧。
他瞬时便懂。
沈羡亭虚虚地笑起来,在她肘间轻声念道:
“辛……辛晚楼,我可是这天底下……顶娇气的人……”
鎏金短刀冷了下来,辛晚楼低头看着他。
“我知道,”她道,“所以你得忍一下。”
“你不能死……还有生死蛊呢。”
辛晚楼的目光那般诚恳,像是真的只为了那蛊虫一样。沈羡亭又有点想笑,不知道是笑谁。
他腰间的伤口被污水泡烂了,还有些渗血。辛晚楼做杀手时学的救命法子便是将感染之处剜去,再重新包扎缝合。只是这法子太过野蛮。
有延胡索,应该不会太痛吧
“不准乱动,再疼都不准,”辛晚楼警告道,“不然就把你绑起来。”
短刀刺入,大股鲜血霎时从伤口处流出,瞬时又被一截衣料擦去。
辛晚楼动作极快,片刻间便将感染之处剜得干干净净。沈羡亭忍过一阵,痛呼就在喉间,却被他死死扼住。他连呼吸都再难掌控,只虚弱地半睁着眼,散乱的目光尽数被辛晚楼的大氅掩在怀中,一丝光亮都瞧不到。
辛晚楼从火堆一侧刨出一捧草木灰,粗鲁地扣在伤口上。
草木灰微烫,沈羡亭在她怀中挣动一下,却仍就一点声气都未出。辛晚楼抱紧他,觉得手下那人正细密地抖。
“忍着。”她冷冰冰地说道,手上却更快几分。
长痛不如短痛。
她用两根手指将草木灰往深处推,将其厚实地填在他伤口内。她的手指在沈羡亭伤口内轻轻搅动,感受到他灼热的鲜血的温度。
一时事了,她割下一段衣料将他伤口紧紧裹缠。
沈羡亭抓着她的手臂,整个人水淋淋的,刚淋过雨一样。夜风一吹,他只觉浑身的温度都被夜风带走了一般。唇齿不住撞击,发出细碎声响。
辛晚楼用衣物将他紧紧裹住,又将火堆移近一些。他的下巴陷在大氅柔软的风毛之中,眉目照在火光里,脸上细密的汗水盈盈发光。辛晚楼上前擦去他脸上的汗,发觉他正细细地抖,一时又因疼痛而抽动几下。
他的下唇被自己咬破了,渗着血。
辛晚楼觉得稀奇,他分明那么娇气的一个人,可居然却连一声疼都没出。
稀奇、稀奇,他竟忍得住。
看来他也不似自己想的那么娇气。
沈羡亭被她一碰便睁开眼睛,像是无力说话,疼得嘴唇都有些抖。
辛晚楼看他一眼,道:“我们得趁夜赶路,天亮时赶到下一个城镇。这里太冷。”
他轻轻地点头,不确定辛晚楼看见没有。
两人骑上小白马,沈羡亭靠在她背上,只虚虚地握住她的衣物,已没力气抱住他了。辛晚楼怕他从马上摔下来,干脆便用布条将他与自己绑在一处。
小白马又跑了起来。
马背上颠簸,它每走一步,沈羡亭腰间渗血的伤口便痛一分。延胡索几乎已经没有用处了,疼得他连神智都一点一点模糊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