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用勺子将药混匀,走至床前,叫道:
“沈羡亭?醒醒……”
辛晚楼伸手拍他,不多时将他叫醒。她轻声说道:
“喝药——”她顿一下,又改口,“先吃点东西垫一下。”
辛晚楼掏出一小块糖饼,温温的,还不算凉透。她将糖饼递给他。
沈羡亭刚被叫醒,嗓子疼如刀割。他只瞧了一眼,便简短道:
“吃不下……”
辛晚楼皱眉,倒一杯热水,自己偷偷抿一口,不敢让他看见。她感觉不烫,便端过去。
“喝了水就能吃下去了。”
他现在连喝一口水都嗓子疼,但他怕辛晚楼生气,强忍着喝掉满满一杯水。正想赖着辛晚楼不吃东西,可她却固执道:
“你多少吃一口。”
他心里觉得有点奇怪,辛晚楼时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是“爱吃不吃、饿死拉倒”,今日却非逼他吃东西。只是他烧得难以思考,迷迷糊糊地被她强迫着吃几口糖饼。可他喉咙实在太疼,吃几口便不愿意吃了。
辛晚楼又递过一碗药。
“先把这碗喝了,我出去一下,李娘子一会儿来给你喝另一种……”
沈羡亭有些晕,不仅嗓子疼,更看着黑乎乎一碗药犯恶心。他委屈道:
“怎么还有……平日不是只有一碗……”
“那你只喝一碗,不是许久都没好吗?”
他不情愿地将碗接过来,一口气喝了,把碗递还回去。他有些困,辛晚楼还没将碗拿稳,他就已经松脱了手。
瓷碗险些摔碎,幸好辛晚楼手脚利落,被她一把接住。再抬头,沈羡亭已蜷缩起来,又睡熟了。
“我很快回来……真的,我一小会儿就回来了……”
沈羡亭睡熟了,并未回答,不知听见没有。辛晚楼摸了摸他的脸,依旧热热的,让她心里有点愧疚。
不能再想,再想便走不了了。
她抄起不知春,推门而出。
“李娘子,他的药必须在天黑前喝,您务必记得。”临走前,她又一次叮嘱道。
“姑娘,您放心吧。”
李娘子正低着头绣那最后一个孩子的眼仁,随即用绢帕捂着嘴,唾出一口红茸。
小孩今日没哭,正摇头晃脑地背道:
“生者为过客,死者为归人。天地一逆旅,同悲万古尘……”
辛晚楼走出客栈,小白马已拴在门口了。她翻身上马,打马东去。
*
天近黄昏。
远处山峦层叠,隐约可以听见水声。鸟鸣山涧,山色空濛,仿若画境。
辛晚楼勒马而立,竟对这秀丽如梦的云水间感到些许遗憾。她忽然有些后悔。
“宫主——”
少女清朗的声音自远处而来,她循声望去,便见迎面走来一个眼熟的蓝衣姑娘。那蓝衣姑娘正招着手,快步朝辛晚楼走近。见此情形,她便也拉过马头,朝那女子走去。
“宫主来的早,比约定好的早了一个时辰呢。”女子语气欣喜,恬静笑道。
“马跑得快,我也没想到。”辛晚楼答道。
沈羡亭的小白马还未完全成年,模样也平平无奇、呆头呆脑。可那马儿跑起来却格外迅捷,颇有日行千里之势,搞不好还是什么塞外名马。
小白马像是听懂她在夸奖自己,愉悦地打个响鼻。
女子被马儿逗笑,顺手拿过缰绳,牵着小白马往她来处去。
“夜里太冷,属下备好了春风醉。宫主可要酒喝?”
直到这时,辛晚楼才终于想起了这姑娘的名字。
“好。”她道。
女子背后也背一把刀,比不知春略微小点,而她的年岁与个头也比辛晚楼小点。她刀柄上挂一串水蓝剑穗,在她身后摇摇晃晃,如同一条轻小愉悦的尾巴。想到此处,辛晚楼忽然问:
“倚鸣,你的刀见过血吗?”
秋倚鸣步履不停,回头看向她。
“怎会没有呢,”她笑着说,“我若没杀过人,首领又如何留我在复火派?”
秋倚鸣弯唇浅笑,眉目温和圆润,看上去像是世间最温顺胆小的那一类女子。
可她也已杀过人了。
“怎讲?”辛晚楼轻声问道。
山涧的冷风裹挟着水汽朝二人吹来,秋倚鸣鬓边的头发被山风刮起,在耳畔乱飞,一不注意就迷了眼。她将发丝别在耳后,声音散在风中:
“我秋氏世代运镖,几年前接了一票大活,便是为皇家运送太子大婚时所用的一只翠目金雁。谁料中途被一伙山匪所劫,我爹娘含恨被杀,族中男丁俱被流放。我独自流浪至陈仓,饿得在翠微楼偷东西吃,快被店中伙计打死之时遇见了安首领。”
“他在那楼里说书,用刚拿到手里的打赏替我解了围。之后带我去了复火派,说能帮我报仇。不久后他真的找到了那群山匪,将他们一个个绑在我跟前,在我眼前一个个地杀了。”
“我心里既痛快又害怕,闭着眼睛不敢看,哭的一塌糊涂……可杀到最后一个山匪之时,他却忽然停下,要我亲手杀了他。他说……旁人替我杀人不算报仇,唯有我亲自手刃仇人才能告慰我死去的爹娘。”
这故事不算新奇,甚至没有安长思在翠微楼编的英雄故事新颖。听故事的人似乎能猜出故事接下来的走向,于是问道:
“所以你就杀了他?”
讲故事的人灵巧地看她一眼,听故事的人瞬时便知,这俗气故事的新奇之处怕也就在此了。
“宫主,说来你可能不信,”秋倚鸣悲哀地笑一下,“那山匪是自己撞在我的刀刃上的。”
“我拿着刀一直哭,吓得发抖。安首领没再劝我,而是劝那山匪忏悔。那山匪杀过那么多人,何时觉得后悔过……可他听了安首领的话,却真的悔恨到痛哭流涕……说不多时,那山匪哭嚎一声,一头撞死在我的刀上了。”
这故事到此处才出人意料起来,“蛇头虎尾”,这个结尾足够耐人寻味了。
辛晚楼骑在马背上,轻声叹惋道:
“只是杀过第一个人,便再也无法收手了。”
秋倚鸣颔首。
“从那时起,我一辈子都只能做复火派的人了。”
“我跟着安首领,终于有了归处。可天地之大,除了复火派,我却再也无处可去了。”
云水涧的夜风扑面而来,天上隐隐约约落下一点雨丝。
春寒料峭。
辛晚楼瑟缩一下,轻声呢喃:
“下雨了。”
第28章 云千重“下次再见,就做仇人吧……”……
沈羡亭觉得有人在叫他。
他睁开眼,困得头疼。
屋外阳光透过窗框投进来,日色仍然不亮,但却比辛晚楼走前强些。
他眯着眼睛辨认,发现眼前妇人有点眼熟。是谁?他想不起来了。
妇人轻轻地拍他肩膀,见他醒来,又轻柔地对他说:
“公子,那位姑娘让我叫您吃药。”
那妇人拿过一个紫色的小瓷瓶,样子很熟悉。直到此时他才他终于想起来,辛晚楼说她要出去一会儿,会让客栈的李娘子给他拿药吃。
“多谢——咳咳……”
嗓子疼。
他接过那瓶药,仰头,一饮而尽。
*
夜色已沉。
辛晚楼穿一件黑色的夜行衣,就那样隐于夜色之中。她看看头顶的月亮,估摸着已到亥时。
今日是二月廿二,再过一个时辰就到廿三。
她骑马赶回
去需两个时辰,若要在正午前赶到,便需在天亮前解决云水间诸事了。
速战速决。
安长思背手站在树下,不紧不慢地来回踱步。辛晚楼蹲在树上,如同一只黑色的乌鸦。她勾着树杈朝他说道:
“安长思,我与你说好了,只帮你杀了那作恶多端的云千重。提他头颅杀鸡儆猴。”
“那是自然,”安长思颔首而笑,“我给白云司的酬劳也只够她杀这一个人了。”
“我杀了他,从此与复火派再无瓜葛——报酬是你告诉我我师父的下落。安长思,你若反悔——”
“我若反悔,便亲自把脑袋送给你,”安长思故意朗声,令周遭众人听的一清二楚,“宫主,速速动身吧。”
夜风刮过,辛晚楼耳畔枝叶发出窸窣碎响,仿若耳语。
她死死盯住安长思冷笑的脸,反手抓住不知春的刀柄。金属之声划破寂寂夜空,不知春缓缓出鞘——
“这是我最后一次帮你,”辛晚楼极轻地说,“下次再见,就做仇人吧……”
声音散在风里。
安长思垂下眼。
辛晚楼并不想要他的回答。她转身望向身下山崖,随即松开手。她从崖上一跃而下,纵身跃入云水涧湍急的白浪之中。
*
激浪中的感觉并不好受。后背与膝盖不知撞到多少次石壁,辛晚楼终于才从水下探出头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