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让他不禁烦躁起来,眉头紧锁,随即又抬手推她。他没有力气,连推搡都变作抚摸,唯有呼吸重几分,间或地无意识地吞下几口糖水。
沈羡亭依旧闭着眼睛,他不知道喂他糖水的人是谁,可她身上的白梅香却很熟悉。那人仍然孜孜不倦地将那甜甜的清水喂到他口中。他拒绝几次,那个人终于停顿片刻,他以为自己就此躲过,正要安心地放纵思绪抽离,那盛着糖水的木勺便又送进他口中。
一碗喂干净,沈羡亭也没吃下几口,几乎全都吐出来了。辛晚楼转头朝紫菱说:
“麻烦你,再添一碗。”
紫菱很快回来,辛晚楼又喂他一遍。
沈羡亭这次比上次更抗拒,勺子一放入他口中,就轻抵住了他紧咬的牙关。
木勺从他口中退了出去,他困得要命,以为这人终于放过他。可下一刻,他便知自己想错了。
辛晚楼抬手,将那浅浅一碗糖水含在口中,便朝着他紧闭的双唇贴过去。
她的舌尖在他微热的口中轻动,片刻就顶上他的齿列。她轻轻地,用舌尖将他的牙关撬开,方一松,她便将所有的糖水喂入他口中。
神志丧失的边缘,他睁开眼,辛晚楼正低眉浅笑,抹去了他唇边的水迹:
“混账,这可是你逼我的。”
沈羡亭喝了一盏糖水终于好些,掩在被中沉沉睡去。辛晚楼一摸他的额头,还是凉凉的,她心里不由有些发慌。
弃月楼的老鹰不知飞到了没?那封救命的信件能否送到毓灵真人手上?而沈羡亭,他能否等到她回到长安呢?
沈羡亭面色惨白,静悄悄的。他的呼吸都变得微弱而轻缓,近来连梦都很少做了。他一觉睡到了夜里,辛晚楼手边放着一支蜡烛,在黑暗里看到了他清澈的眼睛。
他像是等了很久的样子,见辛晚楼醒来,他毫无征兆地用手抓住床沿,想将自己撑起来。可身上没什么力气,用力几下也是无能为力,手腕隐隐发颤。
辛晚楼皱起眉头,将他揽至自己怀里。
“不等了,咱们今天不等——外面没有下雨,阿楼已经回来了。”
沈羡亭摇摇头,随即被突来的眩晕淹没。他闭上眼睛,垂着头不敢再动,刚喝下去的几口糖水眼看又要吐出来。
辛晚楼不敢再碰他了,抱着他不动作。沈羡亭缓过一口气,又睁开眼,慢吞吞地往地上走。
辛晚楼无奈起身,她知道沈羡亭根本站不住,果然他一下就直直扑在她肩头了。辛晚楼抱着他不动,接着哄劝他:
“我不是正陪着你吗?我是辛晚楼,你不认得我了吗?”
沈羡亭恍若未闻,撑着她又往墙角去,想去摸那把竹伞。他发热的症状始终未退便是因此缘故——每夜都是这样,他夜夜抱着伞在门框上坐到天亮。
他在等人。夜里下了大雨、阿楼出去了,她没带伞。
可他要等的那个人明明早就回来了,他却一直看不到。他在等的那场雨一直没有停。
原先他想做的事情轻易就改不了,病了以后更是如此。辛晚楼怠懒同他犟了,如今人人都事事依他。她只潦草抓起门边放着的一件狐裘,拿去裹他。
沈羡亭踉跄至门边,辛晚楼取衣裳的片刻他再站不住,倚着门框缓缓倒下来。
辛晚楼箭步上前,拿狐裘将他草草裹住,趁他摔倒前便抱住他。她站在他身后,同他一并坐下来。
今夜有点冷,毕竟又快到冬天。辛晚楼拖出一个炉子仍觉不妥当,干脆自己也披一件大氅,将他拢在怀里。
沈羡亭抱着竹伞,在微冷的天气里觉得无比温暖,困意渐渐生上来。他的目光散漫地落在门外,固执地等着某个人从门外回来。可他等了这么多日,她怎么还不回来呢?
漫无边际的空等之中,他忽而生出一个恐怖而悲哀的想法——她不会回来了,他弄丢她了……
可辛晚楼才是那个快要弄丢他的人。
沈羡亭今夜实在撑不了太久了,只一小会儿,便枕在她肩头睡着了。双手一松,怀里紧抱的那把竹伞便自手中滚落,一路滚至阶下。
辛晚楼低下头,沈羡亭已睡熟了。他身上还是那样凉,垂下的双睫窸窣地抖动。他像是一个雪人了,似乎春日的太阳一照就要融化,像是要永远留在冬天。
她摸摸他的脸颊,沈羡亭在沉睡中毫无反应,可不久,却流下一滴眼泪,滑入狐裘的软毛里。
辛晚楼抬起头,遇冷的夜空透得吓人。那些星星像是能直接跌破天空坠落到她怀中。
冬天要来了。
第136章 琥珀光父子离心,君臣失和,兄弟阋墙……
色然琥珀光,乃以甘烈之味与琥珀之色闻名。浓烈的酒气充盈了整间宫室,令路过的鸟儿都酒醉。
闻淙歪斜着身子席地而坐,俯身伏在一张长案之上。他身边各处撂着酒坛,有些已碎了,琥珀色的烈酒洒了一地。
他仰头灌下一大口酒,便在酒醉的恍惚中欺骗自己身在色然。他的诃息还活着,骑马而来,是草原上最俊俏的姑娘。
诃息是色然皇族之中唯一一个会说汉话的,也是单于唯一一个会打仗的女儿。长生天的骄子在父亲去世后成了一只在峭壁行走的羊,一步踏错便要落入狼群、随即被狼吞吃得不剩骨头。
养在宫墙之内的树朝她伸出柳枝,羊儿便紧紧咬住不放,接着攀上去。
色然的一切她都不要了,她只身来到长安,可长安的软水养不活色然的花,那只岩羊也自宫墙纵身一跃、粉身碎骨地想要到这世间的每一处去。
柳树也枯死了。
琥珀光的澄澈酒液顺着闻淙的脖子淌下来,滑过他愈发锐利而明显的喉结。他本想永远留着诃息的尸骨,可闻凇说的对,他不敢面对她腐败而残破的死亡。他又想到诃息那潦草的陵墓去,可那些只有跪在他脚下才能说话的人不许,这千百宫墙没困住诃息,最后却是将他生生世世地困在此地了。
他一月不曾上朝,这是大靖自开国之便后从未有过的荒唐。
可闻淙没办法,诃息死了,死在与他同床共枕的梦里。他感觉自己灵魂的一部分已被诃息带走了,取而代之的是惶惶不可终日的忧惧。
诃息恨他,到死都要报复他。她没能杀死他,便要让她抱着她的尸骨入睡、在美梦醒来的第一刻跌落深渊,再出不来……
诃息如此恨他。
闻淙又饮下一大口酒,柔仪殿中的金鱼被他从水缸中泼了出来,躺在地上,抽动着、缺水地死去。
“哥哥。”
闻淙一愣,手中的酒坛坠落下来,在地上碎作几瓣。摇晃而模糊的视线中,一只绣金云履落在花砖之上,绕过那些渴死的金鱼,踩在满地酒液上。
*
积聚一个年头的阴云在一个夜里出现,寒意在片刻间骤然落下。今日到了天亮没有太阳,天色阴沉沉的,又冷。
“要下雪了。”
青衣女人风尘仆仆地走下马车,脚上的短靴挂一串银铃,随着脚步叮当一响。
她背上背一个箱笼,俨然一幅旅人模样。襄王府外的守卫见状走来,还未开口问话,那女人已飒然抽出一把长剑,朝守卫大喊道:
“去将解休叫出来!学医不精、丢人现眼,出去莫说是我薛华存的徒弟!姑奶奶我今日必定砍了他!”
守卫传话不久,便见一人匆匆自府内跑来。许少央看到那青衣女人,一时欣喜不已,当下便热泪盈眶。她焦急地跨过门槛,扑在那女人怀里,唤道:
“师尊,你可算回来了!”
“少央?解休呢,老娘要砍了他——”
薛华存撸起袖子,气势汹汹地提剑便入。许少央一把拽住,说道:
“他另有事不在此地,师尊,你先别砍他。”
薛华存一顿,叉腰又问:
“那那小子呢?姓
沈的、快死那一个——”
“里头,里头——师尊,你跟我来。”
许少央引她一路向内,薛华存口中骂骂咧咧,一路不停。她一会儿骂解休没用,一会儿骂沈羡亭窝囊,倒是没骂许少央——少央还是让她省心的。许少央面皮薄,即便如此,也仍是引得她方才久别重逢、如见救星的感慨之情荡然全无,只尴尬而笑。
玉鸾殿内一室死寂,连火烛的毕剥之声都显得鲜明无比。沈羡亭便如一具不会动的瓷偶,寂静无声地躺在锦被之中,平静地安眠。
——好小子,真漂亮。
薛华存不由倒吸一口凉气,心里暗自念道。
她大步上前,皮靴上的银铃之声在玉鸾殿内响起来,倒衬得此地愈发冷清。薛华存在他床边坐下,将他一只手从被中拿出来,首先看见他手腕上密密缠着的渗血的纱布,接着便眉头紧蹙。
她作势在沈羡亭脸上打一下,骂道:“兔崽子,还真找死啊!”
被打的沈羡亭却毫无反应,神色依旧很宁静,只是微微被掀动,侧过一点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