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_都了【完结】(147)

  薛华存并起二指,只能摸上他的脖子,这才看见他脖子上也一道被裹好的伤。她一时瞠目,便放下手。这也没什么把脉的必要了,她讶异地转向许少央:

  “都到这步田地了,你们怎么不早些找我?”

  许少央咬住下唇,不满道:

  “可不?谁知道师尊你在楼兰啊……”

  “我——”薛华存语塞,也知是自己无理,但仍旧没底气地嘴硬道,“楼兰怎么了……不也是……大靖属国?”

  “那便都怪他!”薛华存一指枕上已毫无意识的沈羡亭,欺他难以开口争辩,“我再没见过他这般心重的小孩了——出去可莫说是我薛华存养出来的!一点不像我!”

  “师尊还是莫要多话了,先救命吧,”许少央只说,“你若救活师弟——我许楼主便送你一头色然白骆驼!”

  “真的?”薛华存双眼一亮。

  许少央一蹙眉头:“我何时骗过你?”

  *

  闻淙转过目光,便见闻凇缓步而来,身后跟着她那个贴身的侍女香兰。她在千秋宴上被沈羡亭拔了簪子寻死,那簪子沾过血了,可她今日竟还敢戴着。

  闻凇今日穿一身孔雀蓝的礼袍,看着便像是要入什么大典。他不由一笑,又灌一口酒,说道:

  “阿沁今日……漂亮极了……”

  闻凇只浅浅颔首。

  “喝酒么?”他又自地上摸出一罐未开封的新酒,朝闻凇高举起来,“色然琥珀光——你嫂嫂从色然带来的。原先……我一壶不曾喝过……”

  闻凇不动,闻淙一挑眉头,将手收回来。

  “不喝?那我自己喝……”

  他将封泥揭开,原先那一坛喝了一半的酒便丢在地上。酒壶倾倒,琥珀色的酒液淌得遍地都是。

  “哥哥,”闻凇踏过那些酒水,在他面前缓缓蹲下,扶起那个酒坛,“嫂嫂带来的酒只有这么多,还是省着些。”

  闻淙冷笑,摇摇头,又灌下一大口。

  “你若是来劝我的,就趁早走。”

  “我不劝哥哥,”闻凇缓道,“哥哥心里苦,阿沁心里也苦。总之阿沁下月便要往色然去,也只能陪哥哥这么几日了……哥哥若喜欢琥珀光,等阿沁嫁给单于以后,时时派人给哥哥送酒来就是了……”

  闻淙神色一凛,酒壶放在膝上,笑道:

  “你在怨朕?”

  “臣妹怎么敢。”闻凇回答。

  闻淙冷笑:

  “身为公主……这便是你为国效力的门路……”

  闻凇低下头,自下而上地抬起眼睛,冷冽地看着他。

  “先帝驾崩前,已封臣为昭王了。”

  闻淙看她一眼,手肘搁在架起的右膝上,将酒壶拎在手中。

  “阿沁,你非要同哥哥如此吗?”

  “不是我要同哥哥如此……”闻凇起身,她的身形很高挑,垂眸看着地上的闻淙,“是哥哥逼我如此。”

  “大靖与色然战局已定,和亲已非必须之举。陛下要我和亲,究竟是为了安抚色然,还是为了消除威胁?陛下心中自有决断。”

  “陛下最是……未雨绸缪。”

  她浅淡一笑。

  闻淙的双眼被酒意熏得通红,正万般伤心地瞪视闻凇。许久叹道:

  “闻凇啊……朕不是无情之人……朕也感念兄弟情义。奈何……生在帝王家……兄不似兄,弟不似弟……唯有你,阿沁、朕的妹妹,朕的爱幼之心皆给了你——”

  他抬手高指闻凇,酒意刺激之下语气罕见地高昂。

  “朕不薄你!你若安生地作个公主,朕便保你一辈子娇养——可你呢……非要去战场上出头冒尖……非是趁父皇临终、愧对幼子之时让那闻泠生生给你求了个王公封号!朕当你是要作那怀昌公主……是留不得你了!”

  “你明知我并无此意,”闻凇正色,“我去色然,也不过是争一口气——”

  “我需你去争气吗?”闻淙怒道,酒液泼出一半,“你当日被辱又如何?你真当我不会替你向色然百倍千倍地讨回来吗?!”

  “你便要如此多事……同朕走到这一步吗!”

  闻凇从未见过他如此激烈地同旁人叫喊,他向来是温和而冷静之人,不论是真是假。

  她短暂地沉默,片刻说道:

  “可是哥哥……”

  “太后娘娘母家显贵,向来得宠……你更是年幼时就封了太子。父皇虽说对你时有斥责,可不轻不重,从不曾对你有废立之心……你又何至于对兄弟叔侄赶尽杀绝?”

  “你可想过,父子离心、君臣失和、兄弟阋墙……一样一样,都是你一手促成。”

  “你的担忧……你的恶意,本就毫无源头。”

  闻淙仿佛听见什么好笑的话,一时间笑出声来。他仰面看向闻凇,缓道:

  “那又如何?我生来就是这样的人。”

  此话一出,角落里那个不发一言的宫女几不可见地抬一下眼。闻淙只当她讶异,想着待闻凇走时杀了她,便坐视不见。

  闻凇愣一下,不曾想到他的回答如此轻飘飘。

  这真是……

  “荒唐。”

  她只想到如此一句。

  第137章 织金雀“你无缘无故地毁了许多人,可……

  “等等,我先问问你——你要怎么治?”

  许少央拉过薛华存,后者正捻着一根粗得吓人的银针在火上烤,闻声转过头。

  “我也不知道啊,”她说着,便撸起袖子,狞笑地看向床上那人,“先弄醒了再说——”

  “诶诶!别——”

  薛华存实在手快,许少央还未拦住,那根针就已扎在沈羡亭肘窝处,半根针当即没下去。沈羡亭疼痛地蹙起眉头,双目却仍旧闭得死紧,他重重地喘息一声,片刻又没了动静。

  “咦?没醒?”薛华存惊讶道。

  她将那跟银针拔出来,毫不心疼地又刺他两下。沈羡亭起初还动弹些许,扎多了便再无反应,眉头都不皱,依旧未醒。

  “还不醒?”薛华存将袖子挽高,朝许少央摊开手掌,“给我找把刀来。”

  “刀?师尊,这是不是太——”

  “你这丫头当了几天楼主便不听我的了吗?”她不耐烦地唬道,极夸张地上下摊摊手掌,“拿来拿来,莫要废话!”

  许少央难以同她辩驳,不情愿地找出一把匕首。薛华存接过,趁她不备便掀开沈羡亭一点被角,隔着他轻薄的白色衣物,猛然将那匕首自他右肩插入——

  “啊……”

  鲜血四溅,薛华存满面是血。沈羡亭短促地惊呼一声,茫然而惊恐地瞪大眼睛。

  “师尊!”许少央无语急呼,猛一跺脚。

  薛华存却得意忘形地笑起来,摸摸沈羡亭微凉的脸颊。他的目光呆滞而迟缓地朝她转过来。

  “小亭儿,好久不见。想师尊了吗?”

  她嬉皮笑脸地问。

  *

  “荒唐?”闻淙冷笑道,“我也觉得荒唐。”

  “可我一点儿都不后悔……一点儿都……”

  “不后悔。”

  他冷下脸,不后悔,却很哀戚。

  闻淙只

  慢慢喝酒,闻凇在这种无情的冷酷中微微发抖。孔雀蓝的裙摆上绣了织金的雀羽,便也随之轻轻摇动。

  “你无缘无故地毁了许多人,可却说你不后悔。”

  她很无奈,只苦笑说道。

  *

  沈羡亭呆滞地看着她,没有说话,神色带着微微的讶异,却像是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

  薛华存大失所望,皱眉道:

  “唉,亏我还幻想出一幅你看见多年不见的师尊我就感激涕零、一下子无药自愈的感人场景呢,看来又是我想多了。”

  沈羡亭肩头还插着那把刀,许少央看着胆战心惊,生怕他回过神儿将刀拔出来夺在手里。薛华存却毫不在意,由着那刀下伤口淌血,自己拿出一个小瓶,问道:

  “知道这里头装的是什么吗?”

  她沉声一笑。

  “是翦水花。”

  沈羡亭睁大眼睛,黑沉无光的眼珠死死盯在瓶上。薛华存二话不说,登时掐住他的喉咙,将那一整瓶药同他灌了下去。

  药液清苦,沈羡亭一时呛住,惨白的脸上透出些许挣扎的红。薛华存贴心地转过他的脑袋,让他偏着头不住地咳。

  许少央在一侧看着,却不知薛华存又要卖什么药。那瓶子里本不是翦水花,而是她方才让许少央去准备的一盅参汤,原本是治病时给他吊命用的,却不知薛华存为何骗他是翦水花。

  沈羡亭咳着咳着没了力气,可一口气未喘过来,他的身子忽然绷紧,双目惊恐地大睁着。他青白枯瘦的指尖死死抓住床沿,忽一时僵硬而细碎地颤抖起来,喉中喘息声愈重,夹杂着几声压抑的呼痛。

  许少央渐觉不对,猛然看向薛华存,却见她一幅满不在乎的样子。她似是一点都不因沈羡亭如此反应而感到惊讶,即便那分明只是一盅参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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