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柯却知道,皇后娘娘是真的死了。她未曾捅死陛下,便在与他同眠之时偷偷服毒,悄无声息地死在他的怀里。
她告诉他,昨夜的温存俱是梦幻泡影,他不过是抱着一具冰冷的尸体,做了一场无用的梦。
她服下的那瓶药不知是什么东西,她一颗都不曾留,只留下一个空荡的陶瓶。那瓶子上的纹路是色然纹样、她自己家族的图腾,或许是她从色然带来的?可无人知道她为何如此。
“陛下……娘娘已薨逝七日有余,是该尽早下葬,以安魂灵啊……”
“住口——她没死……她怎么会死呢……”闻淙仓皇呢喃,神情逐渐癫狂,“她不会死的……她那么康健的人……”
“娘娘是服毒,再康健的人也是无法……”
“再多嘴便砍了你——乔柯,你看朕舍不舍得!”
他朝乔柯猛
一抬手,怨愤又激得伤口剧痛。闻淙激烈地咳起来,忽而就从台阶上跌下来。乔柯上前去扶,可闻淙已结结实实摔在地上,猛地将他推开:
“滚——”他喝道。
“陛下,”闫公公不是时候地从殿外走入,“昭王殿下来了。”
他说完这话才看见殿中情状,心猛然提了起来,他忽而有些担心自己的脑袋。
“让她滚——都滚出去……”
“陛下,可阿沁今日是非来不可了——”
闻凇丝毫不顾旁人阻拦,大步便迈入柔仪殿内。她先瞄一眼殿中冰棺,跪在棺前唤一声“嫂嫂”,才又对闻淙说道:
“陛下,阿沁此来,并非为了自己、也并非为了陛下,而是为了我不得安息的嫂嫂——昨日阿沁寻了楼观的道长。那道长问灵乩卦,说嫂嫂停灵多日,时刻魂魄不安。如若十日之内不曾安葬,只怕要遭天打雷劈、魂飞魄散,便下一世便要困在黄泉之内……”
“嫂嫂对哥哥还是有情,只是此生儿女私情湮于家仇国恨,此生才落得个一死一伤……她与哥哥本是三世的情谊,若此生因此故困于黄泉三百年,便……便再难与哥哥重会。”
“朕不信这些。”闻淙淡然许多,只缓缓说道。
闻凇叹气,缓步踱至那冰棺跟前,低头往棺中看。
“阿沁只是一说,不曾有劝告陛下的意思……只是……这冰棺能存了嫂嫂容貌安宁几日?若有朝一日……嫂嫂容颜不在,**夜看着……心里……还怎么记住嫂嫂最漂亮的日子?”
“看着她被蛆虫吞吃、皮肉腐烂……哥哥忍心,阿沁却不忍心了,”闻凇叹惋说着,抬手抹去自己眼下滑落的一滴眼泪,“阿沁今后,便不忍再来看嫂嫂了。”
“求哥哥……恩准我吧。”
*
陛下成亲不到一年,皇后娘娘便因病暴毙。她的墓穴没有修好,只能暂且同前代的后妃放在一处。
陛下太过伤心,一病不起。时至今日,已有半月不曾上朝。
可没人知道的是,皇后娘娘的棺椁之中,安寝的却不是她,而是一只出生一个时辰便匆匆死去的马驹。
秋倚鸣对此很是得意。
“下葬前日值夜的守卫是个小头领,平日爱偷喝小酒,羊皮水壶里总藏着酒而非水。属下找人给他的水壶里下了‘酩酊散’,让他在换防之时大醉睡去,趁机便将马驹换进了棺材里。”
她伶俐浅笑,又道:“那守卫只当是自己喝醉了,即便发现任何破绽,也定然不敢开口。而且……他还会极力阻止旁人开棺验尸。”
“属下便如此将皇后娘娘送出来了。”
“倚鸣,多谢你,”辛晚楼在马车前说道,目光紧盯着庄青木抱出诃息,“千济堂大堂主的酩酊散倒是派上大用场。”
庄青木的力气不算太大,抱着诃息将坠不坠,许少央在一旁焦心地护着。他小步快走至载雪居外门口,踉踉跄跄地迈过门槛。
解休正等在载雪居内,诃息被平平放至一张矮榻上。她面色惨白,一丝血色也没有,身体冰凉如铁,已是彻底死去的模样。
庄青木胆子有些小,虽说楼主再三保证这女人是活的,他依旧吓得匆匆将她撂下,浑身不由自主地打一哆嗦。
许少央新继任,心腹不多,唯他们“青”字辈这两人而已。奈何他师兄青阳被九步蛇咬了之后总觉无力,到现在还未好透,今日只有他能来此帮忙。
解休看到诃息容貌便已蹙起眉头,一摸她毫无起伏的脉搏更是脸色煞白。
他道:
“一枚药顶一天……这都多少日了,她却还是死的……”
“她该不会……把所有药都吃了……”
解休悚然一惊。
“所有药都吃了会怎样?”许少央问道。
“会怎样?会死!”
解休心急如焚地猛抓头顶,诃息如今依旧没有腐烂,除却冰棺的缘故,便是因为她实在还是活着的。只是她一口气吃了太多的剂量,便连解休自己都无把握令她醒来。
“只要她还不坏,那就是活的。可我也不知道她还能不能醒,兴许某日大家一觉醒来,她便烂掉了——那样便是真死了。”
“我给她一瓶药是为了让她醒来若还在墓里便能再吃一粒等人来救——谁知她一口气全吃掉——”
“她是对的,”辛晚楼只说,“闻淙前些日子一直守着她,片刻不离。若她真一枚一枚地吃药,只怕早早就被他发现是假死。”
“还多亏昭王殿下亲自去劝……否则再拖几天,一具真正的尸体在冰棺中也要腐坏,到时诃息尸身不腐,假死药一事迟早被发觉。”
“唉……可现在事情就变得棘手了,”解休苦恼道,“纵使我能寻到方法在她真死之前解了这假死药,她在冰棺之内躺了十余日,只怕也将身子毁了。”
许少央只说:“情势危急,阿休,你近日便留在载雪居,专心照看居次——务必要救居次性命。”
“你二人手无缚鸡之力,我便在此,与你们同住罢,”秋倚鸣一弹手中碎星刀,翩然而笑,“若有朝一日让人发觉娘娘在此,有个习武之人,也好护你二人周全。”
许少央此时转头,朝墙角那噤若寒蝉的年轻少年说道:“青木,你也留下。同秋首领一起。”
“啊?我……”
当日秋倚鸣被抓,便是楼主演白脸、庄青木演红脸。他许是同这女人有些仇的,可他不敢说。
“……是。”他只能道。
“但愿一切顺利。”辛晚楼看着死人一样的诃息,心中忽而忐忑不已。可话到嘴边,却只成了一句平实而简单的但愿。
“之后的事……便全看造化了。”
她沉吟道。
第135章 竹纸伞冬天要来了。
一见到辛晚楼的身影,紫菱如见救星、脚步都跃了起来。她提着裙摆自玉鸾殿殿前台阶上走下,径直迎上前去,说道:
“姑娘终于回来了,求姑娘赶紧去看看殿下。”
辛晚楼一顿,惊慌问道:“又怎么了?”
“不吃东西,昨夜好不容易劝了半碗粥,没过多久就全吐出来,”紫菱焦急说道,脚步不停,“吐到后面吐不出什么了,就……唉,总之赶紧请宫里的太医来看,说是把胆汁吐出来了。”
辛晚楼只皱起眉头,大步走入玉鸾殿。沈羡亭平平躺在床上,脑袋微侧,双目闭得死紧。她不久前才见过尸体一样的诃息,如今见了沈羡亭,觉得他与尸体的区别也就是还在微弱地喘气。
紫菱说道:“姑娘,奴婢们是真没办法了,一点办法都没有……殿下吃不下东西,怕是抬手的力气都没了。”
辛晚楼点点头,先抬手摸上他的额头,干干的、很温凉。他这些日子发热的症状一直未退,今日却难以抑制地冷了下来。这不是好事,她不由想。
她问紫菱:“水能喝下去吗?”
“还……还可以……”
紫菱有些支支吾吾,想必他也喝不下多少,可事到如今辛晚楼却已没得可选,只对
她说:
“冲碗糖水过来,我喂给他。”
“啊……是,姑娘。”
紫菱飞快地走,又飞快地回来。她拿微凉的温水冲了一点蜂蜜,拿木头小碗盛了。辛晚楼将手臂从沈羡亭后颈处伸过去,握着他一侧肩膀将他半身扶起来。
沈羡亭醒着,只是睁眼就晕,脑袋压根儿半点都不敢移动。辛晚楼忽然的晃动令他觉得天旋地转,他难捱地哼一声,眉头紧锁,忽而又想呕。
辛晚楼立时托着他的后脑不敢动弹,沈羡亭想吐,可却吐不出任何东西了。他默默捱过那一阵虚脱的眩晕,冷汗一阵阵地落下。不知过了多久,连他的意识不知不觉间都要离他而去了,他才缓过一口气。
随即便有温甜的水喂进他口中。
沈羡亭又皱一下眉头,舌尖微动,似乎想将糖水吐出来。他很抗拒,现在对所有要入口的东西都抗拒。辛晚楼却也不急,慢慢等着,他吐出一口,就又喂进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