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_都了【完结】(105)

  “咳……咳……”

  辛晚楼大步踏进来,马车随即起步。她坐在一旁,手中怀抱出鞘的不知春,盯着他在地板上虚弱地瑟缩起来。

  “咳咳……咳……咳咳咳……”

  沈羡亭咳得愈发不成样,却按着地板摇摇欲坠地撑起上身。未束的发丝随着动作无力地垂落,衬在他单薄的白色寝衣上,如同白宣上的一段枯笔。

  辛晚楼不由蹙起眉,双唇紧咬。挣扎片刻还是起身,粗鲁地拽着手臂将他拉起来。

  “啪——”

  沈羡亭被打得侧过头去,脸颊火辣辣地抽痛起来。他眸中透出讶异,紧盯着地上那支染血的灰羽箭,又呛咳两声,便没了声气儿。

  “找死……”

  辛晚楼惜字如金地冷声道,一手自地上捡起方才抽他的那支箭。沈羡亭侧脸那一道红印飞快地肿起来,整个人似抽了骨头与魂魄般,一点动静都没有了。

  她暗骂一声,推沈羡亭在自己膝上,又解下外衣将他裹起来,骂道:

  “拿箭捅自己的时候不是神气得很么……怎么如今成了这幅你自己都看不起的鬼样子?贴着心脏捅进去——那一箭的位置找得可准啊!”

  沈羡亭已闭上眼睛,沉默不语地伏在辛晚楼膝上,睡熟了一般。

  “你当你闭目塞耳便有用了?”辛晚楼又道,“沈羡亭——你当真觉得我没有心吗?”

  他依旧不动也不语。

  第98章 沈主君不准反悔。

  辛晚楼将他的沉默视作一种挑衅,立时心生不悦。奈何他那一箭是真捅进去了,辛晚楼怕他一个不慎真弄死自己,便也不敢招惹此人。

  无赖,当真无赖。

  她粗鲁而蛮横地将沈羡亭掀过来,两下扯开他的衣襟。

  沈羡亭这时睁开眼,正要推她,辛晚楼却已冷眼盯着他胸前染血的纱布。只一眼,她满心火气便腾地一下烧起来。

  “沈羡亭,糟蹋自己好玩儿吗?”

  她紧咬下唇,双眼泛红,委屈而愤怒地看着他。

  “拿自己的命去威胁别人……也就只能威胁到在乎你的人。”

  辛晚楼压低音调,吐出来的字句细碎地颤抖着。她的目光紧紧锁在他身上,带着湿润的水汽,良久。

  “你是在用我对你的爱威胁我……”

  马车轧过一枚砾石,剧烈地摇晃一下。沈羡亭朦胧的神智被这一下晃回来,一时间听懂辛晚楼方才说了什么。他微微睁大双眼,略带讶异地看着她,许久,他道:

  “没有……”

  “我没有威胁你……”

  “我……”沈羡亭轻轻眨眼,语气轻得仿佛能散在风里,“我也不知道我在做什么……”

  胸前的伤口受了风,渐渐地又疼起来。沈羡亭觉得自己肺里的气又不够用,难捱地喘息起来,可他自己却不曾发觉。

  “我……箭……拿箭捅自己的时候……好像是真的想死的……但是,但是后来好像……好像又想你能回来看我……”

  “你要是不回来……那……那死就死了——然后你回来了,你回来……我又舍不得……我又不能逼你留下……可我知道我好像在逼你……”

  沈羡亭断断续续、乱七八糟地说一大堆,受伤的肺部渐渐不能支持他的话,后边的字句没了声音。

  “我不想逼你——我没有……我不知道我在干什么……”

  声音渐渐迷失在他的喉咙里,一点都听不到了。他还想说什么,却没了办法。进入肺部的空气逐渐变得稀薄,他仍在勉力讲话,几乎要背过气去。

  辛晚楼看他情形愈发不对,手肘立时在他胸骨处快而有力地一击。沈羡亭呛一下,片刻怔忡过后,他终于仰躺在她膝上剧烈地喘息起来。

  “闭嘴,”辛晚楼蹙眉说道,“此事没完,可我现在不想听了——把你的气儿喘匀!”

  沈羡亭已又垂下眼,此刻他只能专心于呼吸这一件事儿,辛晚楼的话不知听到多少。她不由分说地将他身上纱布剪开,伤口处的药料已尽数化掉,因而伤口没愈合多少,血迹已将纱布渗透了。

  她一时又想开口骂他,看他此刻模样便又忍住,只掏出怀里玉兰息,道:

  “方才侍人帮你上药你不愿意,现在到了我手里,你疼死拉倒,自求多福罢!”

  说着,她将玉兰息打开,马车里立时兰香满溢。辛晚楼用指尖在其中一抹,便又轻柔而坚决地按在他狰狞的伤口上了。

  *

  那支箭刺入身体以来,沈羡亭总觉得冷。今日不同,他觉得胸前填了玉兰息的伤口火烧一般,几乎要将他的魂魄都一并焚烧殆尽。

  他不安地闷咳一声,嗓子里如砂纸磨过。立刻便有人将他半抱起来,清凉的水被喂入他口中,胸中灼烧之感稍有消解,他睁开眼——

  眼前那人嫌恶地扬起眉毛,茶杯往桌上“铛”地一磕,把他重重从自己怀里掷回枕上。

  “若非弄死你会惹得晚楼与我发火,我才不会管你死活呢。”

  虽然安长思这样说了,可他其实现在也不管沈羡亭的死活。沈羡亭被他粗暴地丢回去,震得伤口剧痛,他“嘶”一声,缓慢地缩起身子。喘息间他无语一笑,缓声道:

  “谁说不是呢?若非晚楼……安长思,我早杀了你了。”

  安长思笑着说:“那便看看我们谁先死在对方手里?”

  “想看此事也得先看沈羡亭活不活的到那时候,”辛晚楼一脚踹开大门,神色不悦,正用一棉帕擦拭不知春,“如果他还像现在这样拿命玩儿,只怕不

  用你出手,他自己就把自己玩儿死了。”

  她大咧咧地将不知春靠在桌边放下,自己大步走近,道:

  “既然醒了,就自己滚过来吃药。”

  沈羡亭蜷在榻上,轻咳一声。

  “别装。”她冷喝道。

  安长思在一旁扑哧笑出声,沈羡亭无奈轻叹,撑着床板艰难起身。

  他坐起来,双脚刚一触地却猛地栽下去。沈羡亭孤零零地跪在地上,身形佝偻,抱着自己隐隐发抖。

  安长思并未搭把手,冷眼看着他。

  辛晚楼正将桌上的药搅凉,见状皱起眉头。她语意迟疑,不悦道:

  “你这是真的还是装的?你总这般吓我,我都弄不清你到底是不是真难受。”

  沈羡亭低头苦笑,额上已渗出细汗。他撑着地又起来,仍是一下跌倒。

  “起不来……”他看向她。

  可怜巴巴。辛晚楼脑海中忽然飘过这么一个词。

  辛晚楼在他跌倒的一刹便从椅上起身,可只一瞬却又收回手,坐回椅上。她的眉头拧得更紧,半晌挤出一句:

  “安长思,你没长眼睛吗?扶他起来!”

  乐得看戏的安长思忽然听到自己的名字,惊诧地转头,指着自己道:

  “谁?我?”

  “这点事都用不动你了是吗?”

  “不不……用得动。”安长思无语,蛮横地上前拽起沈羡亭的手臂。沈羡亭不情愿地把手收回来,不许他碰。

  “你也不听我的是吗?”辛晚楼又问,冷笑一声,“呵,也是。襄王殿下的主意向来正的很,又怎会在乎我这等小民说的话……”

  “别这样……”

  “别怎样?”辛晚楼瞪他。

  安长思翻个白眼,又拽他一次。这回沈羡亭没再挣扎,由着他拉了起来。

  他被安长思按在椅上,辛晚楼将晾凉的药推过去。她抬手一指沈羡亭,又一指安长思。

  “行了。你把药喝了;你——滚出去。”

  安长思惊诧而不满地看着她。

  “滚啊。”

  沈羡亭的药喝了一半,安长思才磨磨叽叽地从屋里出去。房里只剩下他们两人,顿时安静无比。

  辛晚楼看着他将剩下半碗药也喝下,又兑些水逼他喝新的一碗。沈羡亭将涮碗的水也喝掉,唇边还沾着水迹,开口道:

  “你……”

  “闭嘴,听我说。”辛晚楼冷冷打断。

  “你身上的伤是哪儿来的?”

  “伤?用箭——”

  “不是这个,”辛晚楼撩起他的衣袖,露出其下大大小小的青紫印迹,“这都是哪儿来的?”

  沈羡亭怔一下,像是连自己也不知道。他垂下眼看着手臂上的伤痕,半晌歪过头,不敢再看辛晚楼的眼睛。

  “你掐自己?”辛晚楼问。

  沈羡亭不安地转动视线,道:“伤了,我不小心……只是伤了。”

  辛晚楼沉默而微嗔地盯着他,半晌叹口气。

  “你说你……何必回那个皇宫?何必如此……”

  她放下沈羡亭的衣袖,将伤痕藏起来,轻柔地抚摸他的鬓发。

  “你不是贪图那什么殿下之名的人,却非要回那个吃人的皇宫、因此沉溺于旧事之中……我只怕再这样下去,你便要被吃得连骨头都不剩!”

  沈羡亭沉声喃喃:“我仍有事要做……”

  “有事?想救沈夫人出来?还是想杀谁——只要你说,我都能帮你!不必你自己深入虎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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