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什么字?”她问。
安长思想了想,说道:“就是……这世上同你这样的小孩最亲的人、陪着小孩儿长大的人……教导他们的人。”
晚楼刚将最后一瓣橘子塞入口中,听了此话又点点头。她吞下橘子,从他膝上跳下来,蹲在地上拿手指道:
“那我知道了。”
她一字一顿地说道:
“这个是‘长’……这个是‘思’。”
说完,她仰头看着他,神情淡然,手里还攥半张青绿的橘皮。
安长思起初未听明白,许久想明,捧腹大笑。
“我可是个男人啊,怎么能当你娘亲?”
辛晚楼那时把“娘亲”当作“长思”,便也将他当作全部的倚靠。如今却不会了。
她已不必藏身于他的羽翼之下、一叶障目地报答他浅薄的善意。他的半点真心早从她手里换了哥舒岚刀下的一条命,也很值得了。
辛晚楼托腮看着月亮,看它被天边云雾渐渐遮挡。风雪渐盛,迷入眼中的雪花融化成冰凉的水意。她叹息一声,和衣起身,转身走入雪夜里那无边的寂静。
第97章 白梅香风里隐隐衔来一丝熟悉的白梅香……
陆秋秋大步疾行,引着身后一人穿过火余宫的长廊。
“辛宫主昨天夜里就来了,”陆秋秋说道,抬手一抹额上细汗,“不知是为了什么,只是拗断了首领您所有的灰羽箭。”
话音未落,二人已走至一扇门前。陆秋秋侧身让开,道:
“安首领,宫主就在里头。”
安长思轻轻颔首,缓步上前。行至陆秋秋身旁时,便以两指轻推她离开。
他推开门。
折断的羽箭散了满地,堂中尽是散落其间的灰羽,仿佛巨鸟盘旋而又丢弃的巢穴。辛晚楼穿一身绛红色的利落衣袍,身形挺拔,扶膝垂腿而坐。她冷眼怒视眼前的安长思,膝上端放一支带血的灰羽箭。
陆秋秋已走了,安长思阖上门。
“不知宫主今日来找属下,所为何事?”
安长思形容平静,满室的混乱恍若未见。辛晚楼闻声冷笑,扬眉冷视眼前人,道:
“耳朵缝上了?倒是算你走运。”
安长思一哂,一摸右耳,摆首感慨:
“宫主来此,便是为了看属下的耳朵缝好没有?”
辛晚楼冷声道:
“不过几日,安首领便已大安。看来割一只耳朵也不算什么,我罚你还是太轻了些。”
火余宫的每块儿地砖之上尽皆绘着艳丽似火的红色火树,安长思素净的灰衣在其中单调得突兀。他软着身形跪下去,灰袍盖在红砖上。
“那宫主再罚?”
他轻浮一笑,不惧分毫。
辛晚楼冷眼望着他。
“安长思,你好大的胆子。”
“火余神庙才砸了几天,你的耳朵恐还生疼,居然又敢找麻烦来?”
她收敛笑意,指尖一弹,不知春即刻出鞘:
“——事到如今,连我的人你都敢动?”
安长思听闻此话却是一愣,总也立不直的后背不由挺了分毫。
“‘你的人’……谁啊?”
他蹙眉相问,却也看见了辛晚楼脸上渐渐浮现出的不解,一时间灵光乍现,便惊讶问:
“谁啊——沈羡亭?”
辛晚楼却在此时抽出不知春,他口中‘亭’字的尾音未落,不知春已端指在他身前。安长思便知猜对,却也在此时捧腹大笑。
“沈羡亭……哈哈……我何时动过他啊?”
“莫要狡辩——”辛晚楼高声喝道,“不是你,还能是谁?”
“许是他自己呢,”安长思无奈笑道,“晚楼,你没用过箭,因而不知道——同一支箭从不同距离射入身体的角度、深度俱不相同。你只善近攻,只怕他真的做些手脚你也难以看出其中猫腻——”
“莫狡辩了,”她猛地将膝上羽箭丢至安长思身前,“此箭可是你的?”
安长思缓慢俯身,以两指捻过,拣在手里。他缓缓转动箭身,半晌轻笑:
“对,正是我的。”
“那你还多嘴什么?”
他哑然失笑,叹道:“晚楼啊晚楼,你可知晓我这灰羽箭是从何处来的——这每一支箭上的灰羽,都是由十年以上的青溪灰雉最长的那根飞羽制成,因而每片的花纹都各不相同。”
辛晚楼目光闪动,无声打量脚下四散的飞羽。其上眼状纹路大体一致,而其间细节却确实大不相同。
安长思轻轻转动手中羽箭,又道:
“这一支箭上花纹轻简,乃是我去年初冬偶然所得。整个年关我射了三支箭,俱来自同一只青溪鸟儿。”
“而这支箭好巧不巧——便是去年在天香楼里射的那一支、射中邝萤左手的那支。”
他停顿片刻,意味深长地盯着辛晚楼。
“如果是我做的,我为何要专门捡回一支已经用过的箭、又那般大动干戈呢?”
余光里银光一闪,安长思颈侧微凉,辛晚楼已将不知春的刀刃搭在他的脖子上。
“谁能知道你说的是不是真的,”她眯起眼睛,审慎说道,“谁能证明这支箭就是你去年伤了邝萤的那支……谁知道你是不是在诓我?”
“那宫主不信就是,不如立刻杀了我。”
安长思笑吟吟地看着她,伸出两指捏住不知春的刀刃,轻轻从自己颈间推至一旁。
“属下说的是不是真的,宫主心里……自有定夺。”
语意森寒,安长思面上却和煦浅笑。他似乎笃定辛晚楼已信了他、笃定她手中的刀定不会杀了自己。
那副踌躇满志模样让辛晚楼心生被人拿捏般的厌烦之感。她猛地收刀,将不知春那锐利的银光收在刀鞘里,道:
“趁我还没准备好杀了你,你最好有多远滚多远。”
“那是自然。”安长思自地上缓慢起身,拎着那支染血的羽箭转身而
去。
方推开门,辛晚楼在他身后叫道:
“等等——”
他回眸看向她。
辛晚楼大步上前,抢过他手中羽箭,若有所思。
“反正你名声已经够烂,也不怕再多几瓢脏水。既如此……安长思,不如你恶名背到底,帮我一个忙?”
他扬起一侧眉毛,玩味地转过身子。
辛晚楼捻着羽箭,锐利的箭尖在她的手心里轻微地转动,留下一枚小小的红印。
*
养伤的日子里,时间变得无比混乱。时而在睡眠中须臾而过,时而又在苦守的白日里度日如年。沈羡亭今日总算攒下一点力气能够起身,便又把秋水阁里的侍人撵了出去。他孤身一人虚倚在床帏之内,片刻不敢合眼,却一日未曾看见那人身影。
看来是又走了。紫菱未曾同他说。
胸前的伤口隐隐作痛地疼了一整日,但他向来很能忍耐,便不曾告诉紫菱。若他连这般疼痛都忍不了,只怕这七八年里,他早死过八百回了。
天又黑了,一日又过去。
也算是在这破烂人间又捱过一日。
门外人影晃过,沈羡亭恍然抬起眼。他紧紧盯着门板,人影叩三声门,僮仆的声音在外响起:
“殿下,今日已经晚了……您让奴婢进来给您换个药?”
那是个年纪很小的僮仆,声音紧张得有些颤抖。沈羡亭无力理睬,失落垂眼,便又将自己埋在床褥之间。
僮仆又敲几下门,他却依旧未答。门外窸窣片刻又归于平静,那僮仆似是走开了。沈羡亭松一口气,朦胧之间意识又一次远离他,飘到不知某一处渺远角落去了。
火光顿明。
过分刺眼的光亮带着灼痛的热意在他脸上扫过,沈羡亭皱了皱眉,便自火光中睁开眼睛。奈何那火光太亮,他一时看不见执灯人的模样,而缥缈的意识还未归来。他微微一怔,立时便被人捂住口鼻,自床褥间拖了出去。
沈羡亭双目微睁,火烛已被那人丢在地上,火苗立时舔着地毯燃烧起来。那人身手矫健,一把将他双手掰过,箍至身后,又一击封住他身上大穴,登时令他动弹不得。
沈羡亭伤重多日,一时无力而又思绪迟滞,竟着了道。那人箍着他未曾受伤的腰腹,自窗中将他拖出去,一恍便又自后院翻至墙上。沈羡亭受制于人,惊诧间欲以内力强行震破封穴,却听那人道:
“又想做什么?你是不是不要命了?”
那人嗓音在他耳畔轻巧响起,令他怔忡一瞬。
风里隐隐衔来一丝熟悉的白梅香气。
“有本事便解穴跳下去,”辛晚楼骑在围墙上冷声说道,“反正你常常拿你那条不值钱的小命逗人玩儿。”
她抬手解开沈羡亭身上穴道。
穴道已解,沈羡亭反倒不再反抗。辛晚楼冷哼一声,拽着他从围墙上倒吊着翻出去。
府外停着一辆马车,驾车之人看着眼熟,乃是安长思身边那个蓝衣姑娘。辛晚楼未多说一句,立时将他塞进车里。“咚”一声,沈羡亭被她丢在马车地上。突然的震动令他不曾愈合的伤口剧烈地疼起来,他倒抽一口气,缓慢地蜷起手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