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_都了【完结】(103)

  眼看糊弄不过去,紫菱不安地朝沈羡亭看了一眼。辛晚楼见状双手捂住他的耳朵,说道:

  “他听不见,你现在说!”

  这哪是捂不捂耳朵的事?紫菱心想。

  奈何辛晚楼逼问至此,她不得不说。紫菱轻叹一声,便飞快道:

  “殿下前些日子犯了病,什么都说不通,只说姑娘出去了……就,就非要坐在门边等姑娘回来……”

  “给他水也不喝,也不让人碰……如此这般……早就空耗了两日了。”

  第96章 绿橘树娘亲。

  辛晚楼听后神情一空,问道:

  “犯病?”

  “他那癔症?”

  紫菱点头。

  “应当是……不过殿下从来不许大夫来看——”

  “什么又叫‘从来不许’,他不是很久没犯过了吗?”

  这回轮到紫菱听后迷茫,便道:

  “哪有……这不是常有的事吗?”

  常有的事。

  辛晚楼听着,心里越来越凉,指尖不由自主地在他脸上摩挲两下。沈羡亭皱眉,看着又要醒,她不敢再动。

  “怎么会呢……不是已经好多了……”

  “我找解休去——”

  她将人撂下,便要起身。紫菱又一次拦下,说道:

  “姑娘别急,殿下如今还在养箭伤,连话也说不了。找人看别的病症也是无用啊。”

  此话说的在理,辛晚楼又坐回去。

  她低下头,沈羡亭蹙眉睡在她手边,呼吸沉重,似在梦里也不得安宁。

  *

  夜里风急,撞得窗棂“哐当”一响,辛晚楼被响动惊醒,猛地坐起来。迷蒙中一低头,忽而对上沈羡亭那双深黑的眼睛。

  “你醒了?”她困倦地眨眨眼,“怎么没动静……要水吗?”

  沈羡亭不说话,只神情空濛地看着她。双眼明亮而神情恍惚。

  王府侍人颇多,原是不需辛晚楼陪的。可她心里牵挂,攥着他的手在床边矮凳上将就一夜。谁料他半夜便醒来,可醒来后又一副恍惚模样。

  她只想着这人是睡醒发懵,并未多想,便凑近拂去他脸上乱发。

  只一触,他突然偏过脸。

  “怎么了?”指尖停在他脸侧,辛晚楼轻声问。

  呼吸依旧灼痛,沈羡亭的喘息声在夜里更是明显。他的呼吸渐渐错乱起来,依旧望着辛晚楼,而目光却逐渐散乱。

  他不安地在枕上辗转,找人一样,忽然哑声喃喃:

  “紫……紫……紫菱……”

  他的呼吸已不够用,言语更是艰难,说话时像是聚不起气儿一般。辛晚楼依稀听懂,却也不知他为何找紫菱,心里一时五味杂陈。如此,她也立刻走出去,推开殿门冲门外道:

  “紫菱,他正找你。”

  紫菱正在门外裹着毛毡守着,闻言也是一怔。

  “找我?”

  她快步进去。

  “殿下,奴婢在这儿……怎么了?”

  紫菱端过一支小烛台,火光融融地落在他脸上。沈羡亭望住她,喘息愈急,话便又说不出来。

  也无人催他。他的视线在辛晚楼身上惶急地游走几趟,又落在紫菱身上,许久,方说一个:

  “她……”

  “什么?”紫菱问。

  “假……假的……”

  一旁辛晚楼听得奇怪,不由道:“‘假的’?什么假的?”

  沈羡亭恍若未闻,又冲紫菱道:“你……你……看到吗?”

  紫菱了然。

  “当然看得到了,”她无话可说地笑起来,“这是真的辛姑娘,奴婢也看得见的。”

  “姑娘来好久了。殿下白日不也见过?”

  沈羡亭往着辛晚楼,眉头紧蹙,像是在勉力回忆。许久,说道:

  “没……”

  “白日里……假的……”

  失血让他的整张脸变得惨白,唯有眼尾处透着一点红,他依恋而又警惕地望着辛晚楼,丝毫没觉察自己眼眶里凝结的水意。

  辛晚楼心里莫名一酸,抬手在他眼下一抹,却又被他微弱地躲开。她指尖一空,只剩一点湿润的触感。

  沈羡亭望住她,没力气再说话。良久,又闭上眼睛。

  *

  如此一闹,辛晚楼再睡不着了。

  她穿一身薄而轻的白色纱衣,肩头披一件靛蓝色的西域毯子,缓步走出寂静的秋水阁。辛晚楼抬头看看天上一牙弯月,莫名让她想起安长思常用的那把弓。她叹息一声,摆摆头,裹着毯子坐在台阶上。

  月色静谧,唯有三两碎雪窸窣。身后木门半掩,除却风声,耳畔恰好能听见沈羡亭沉重的呼吸之声。

  阶上不久落一层薄雪。以月为烛,以雪为纸,石阶触感粗粝,让她的指尖觉出些细微的痛意。

  长……思。

  她缓慢写下。

  生长在火余宫的前十年人生于她来说已成焦土,遗物唯独剩下一个安长思。

  长思哥哥是天底下顶聪明的人。他给她的一切,不够消弭她的恨,却恰好足够换来她的不忍。

  辛世平从蜀地的一场天灾中将他带回火余宫,却多疑于他的天资,平白空耗他奇绝的根骨。安长思未习过一天武艺,过人的天资成了伤仲永的往事,自此消散于日月的流转里。

  救他性命的恩人却也是毁他前途的元凶,辛世平只丢给他一个连他自己都嫌恶的女儿,让他们二人成了火余宫内最人人喊打的一对儿灾星。

  日月苦长。

  安长思读过书、考过秀才,他蹲在火余的沙土地上,用竹枝教辛晚楼写字。

  晚楼刚六岁,是他安长思一点一点养大的。宫主将她交给他时,只说别养死了,赵夫人会伤心。可当安长思抱着那小小的幼童、为喂她吃一口米粥而发愁时,他才觉得养活孩子原是千难万难。

  所幸他养活了、养大了,那孩子稻子般长起来,可宫主却不曾高看他一眼。

  直到此时,他才恍惚想到,或许宫主本就是不愿留下那个孩子的。

  他对她的余情全仰仗生她的赵夫人,赵夫人不愿她死,可却又难以忘却生产时濒死的忧怖,安长思因此被迫抚养了她。

  赵夫人连看她一眼都不敢,自生产后便鲜少离开住处,但凡出行都乘一紫色帷幔覆盖下的轿子。晚楼自生下来就未见过母亲,她幼时把轿子认成母亲,大一些后便总想偷偷看她一眼。

  前些日子她悄悄藏在轿子之中睡了一夜,第二日赵夫人出行乘轿,被她吓得魂飞魄散。可晚楼也由此看了一眼自己的母亲。

  那是个长得同自己很像的、美丽的女人,有一双温柔似水的眼,琥珀色。

  安长思当天就打了她。

  晚楼这些日子都不愿理他,耳朵上的伤总隐隐作痛。安长思有些后悔,觉得自己罚得太重,可他实在想不明白,自己为何总在晚楼面前面目可憎?

  晚楼被他抓来学写字,他将她抱在怀里,攥着她的手、拿着竹枝。

  晚楼不反抗也不配合,在他怀里蹲着不动,肢体僵硬得像一只泥偶。

  “你怕什么呢?”他问,“我平日对你不好吗?”

  晚楼摸摸耳朵,不说话。

  “是我把你养到这么大的,”安长思又说,“他们都不要你,只有我要你。”

  此话说的不假,本就是他将晚楼要过来的。他本以为替宫主抚养这个孩子,便能换来他的青眼。他只是想

  错了。

  “我六岁就开蒙了,你如今也到了年纪。该识的字我都会教你,定不让你比其他人差。”

  晚楼还是不说话,安长思攥着她的手在沙地上一笔一划地写着。

  “昨天是我不对,”他缓声道,“我脾气太急,不该打你。可也只是想让你长记性。”

  “赵夫人既然怕你,你就不要去找她了。哪怕她是你娘亲,你也不要再去。”

  说着,他不由自主,便握着辛晚楼的手写下“娘亲”两字。

  “认识吗?这是什么字?”

  晚楼摇头。

  他冲晚楼一笑,从怀里掏出他偷来的橘子。安长思将绿色的橘皮撕开,轻轻将橘瓣塞入她口中。

  “这是赵夫人院中的橘树结的,她让我拿来送给你……祝贺你今日开蒙。”

  他宽大的衣袖垂下,堆积在手肘处,恰好露出其下几道红肿的鞭伤。

  他目光闪烁地将袖子拉下去,晚楼却忽然抬手,一把按住。

  “你挨打了。”

  晚楼眼中一亮,讶异地看着他。安长思从她手里扯出袖子,遮住那伤痕,再若无其事地一揉她的发顶。

  “什么事都瞒不住你——好吧,这橘子是我偷的。不过确实是你娘亲亲手种的。”

  他笑着问:

  “甜吗?”

  “甜。”

  “那我对你好吗?”

  她犹豫一瞬,安长思便一直柔和地冲她微笑。晚楼看着他,怯怯道:

  “好。”

  安长思很是欣慰,将她抱在自己膝上坐着。他没再管地上的字,竹枝丢在一旁,又给她剥一块儿橘子吃。晚楼从他手里将一整个橘子抢出来,自己拿在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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