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_都了【完结】(102)

  她看不见里边情形,只在内监开门的一刹,看见闻淙焦灼地在屏风外踱步,来来回回、一趟又一趟。

  侍人泼了三盆血水出来,血迹在积雪里冻成殷红的冰碴。辛晚楼在雪地里站得久了,足尖全埋在积雪里,半晌冻得生疼,一恍又失了知觉。

  眼看天色渐亮,闻淙已在此陪着熬了一夜,将至上朝之时,他不得不赶回宫中。太子的马车刚走,辛晚楼立刻自阴影中出来,一路跑至王府门外。今日的守卫没见过她,立时扛起长矛拦在她身前。

  辛晚楼高声道:“紫菱!叫紫菱出来——”

  紫菱听见门外吵嚷,恰快步走来。见到来人,她霎时飞扑过去,将门口守卫一个个扒至两边,攥住辛晚楼的手。

  “姑娘可算来了!”

  “如何?”辛晚楼自守卫之间挤过,大步迈入王府,脚步不停。紫菱拉着她一路往里去。

  “昨天夜里来了刺客,”紫菱语意焦急,“有个小侍卫见了,说穿着火余宫的衣裳……”

  “火余宫?!”辛晚楼一顿。

  安长思难去找弃月楼麻烦,这便来找他的了吗?

  “姑娘莫生气,还是先去看看我们殿下……”紫菱劝说道。

  二人这便走入秋水阁。御医熬了一夜已在外间休息去了,还有三五药童留在殿内来来回回。几个侍人正跪在地上,用湿帕子悄声地擦拭地上零星的血迹。

  层层叠叠的纱制床幔垂下,影影绰绰,垂落于地的尾端也沾着血迹,还未来得及收拾。

  殿内的几个侍人都是从常清殿带出来的,因而面熟。看见来人,几个侍女攥着帕子站起来,躬身退至左右。

  视线中零星的血迹那般刺眼,辛晚楼轻咬下唇,不再去看。她快步上前,一把掀开床幔。里面那人竟还醒着,半睁着眼,缓慢而迟滞地朝她看过来。

  因他醒着,辛晚楼倒是很局促,一时竟生出落荒而逃的念头。她立时松开纱帘转身欲走,腰带却忽而被人轻轻拽住。辛晚楼一窒,便见他青白的指尖自纱帘下探出,无力而固执地勾着她腰带上的一根珠链。

  辛晚楼许久未动,他的指尖便渐渐垂下去。珠链脱手,“叮铃”一声,又垂落回去。

  第95章 灰羽箭雪地里浇一捧陈血。

  辛晚楼呆愣原地,只定定看着他那只垂落的手。

  指尖还沾一点血,没擦干净。

  紫菱惊呼一声“殿下”,快步上前。纱帘之后,沈羡亭半阖着眼,已是半点力气都没有了。这一箭伤了肺,他喘息声重而急促,可真正进入肺腑的空气却少之又少。

  呼吸仿佛成了于他来说最难的事。

  胸口很疼,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沫子,沈羡亭想睡却疼得睡不着。浑身都冷,像埋在雪地里,而却只有胸口箭伤处灼热地疼,似雪原里独独在那一处烧一丛火。

  他呆滞地转动视线,飘忽而却执着地停在辛晚楼身上。

  她的脸色一片无助的惨白,细而浓的眉毛皱在一处,纠葛着满心的隐忧。

  沈羡亭闭上眼,疼痛让他的呼吸乱了一瞬,这便再喘不上来一口气。他难捱地抽动一下,忘记怎样呼吸一般慌乱地再睁开眼。

  “殿——”

  “沈羡亭!”

  他的视线在窒息的疼痛中渐渐模糊下去,最后的记忆便只剩下女子惊慌的呼喊。

  他连她的眼都未看清楚。

  怀中的人胸口一丝起伏也无,呼吸已然停滞,冰凉得像个死人。辛晚楼的一颗心顿时如坠深渊,坠下去还见不着底。

  那种感觉不似严子棠的血肉模糊的惊人一撞,而让她想起杭州城外,哥舒岚渐渐冷在她怀里的感觉……

  她拍他的手法愈重,惶急叫道:

  “沈羡亭!你看看我,睁开眼睛看看我——”

  怀中人似被她这一声唤回魂魄,忽而眼睫轻颤。沈羡亭抽动一下,突然呛出一大口血。

  血迹温热,尽数落在辛晚楼红色的衣袖上,沉甸甸地,在她衣袖上积成一个血色的小池。

  辛晚楼的心又向下坠了半尺,所幸沈羡亭又睁开眼。

  她顾不得那么多,便双手捧起他的脸,摸上他脸上乱淌的血迹,死死盯着他涣散的眸子。

  “吸气,再吐出来……不急……”

  沈羡亭仰面看着她的眼睛,用了许久才明白。他微弱地喘息起来,疼痛如影随形。

  刚歇下的御医被紫菱匆匆喊来,辛晚楼被拽至一旁,她脱力地跌坐于地。

  直至此时,她这才发现自己又流了眼泪。而那拿惯重刀的双手沾着他的血,正不受控制地抖得离奇。

  *

  眼泪是一种奇怪的东西。

  辛晚楼抬手相触,脸颊上的泪水不知何时已变得冰凉。

  紫菱捧着细长一物走过来,见她情形,她将那物缓缓搁在桌上,抽出巾帕关切问道:

  “姑娘怎么哭了呢……”

  “没,没事。”紫菱已沾去她脸上水意,辛晚楼赧然地偏过脸。

  紫菱无奈一笑,将那东西上的覆布揭去——那正是一支染血的箭。

  羽箭箭身极长,血迹自箭头处彻底沾染上的部分长得吓人。而那正是刺入沈羡亭胸口的长度。

  “姑娘,这便是您要看的,那支伤了六殿下的箭。”

  辛晚楼点头。她将羽箭拿起来,在指尖缓慢捻动。羽箭尾端乃是一簇苍鹰灰羽,边缘受了灼烧,有眼状花纹,沾着血滴。

  “安长思的箭,”她哑声道,“错不了……”

  “姑娘……”

  辛晚楼不笑不语,眼中透出冷意。紫菱没见过,看得有些害怕。她将箭收好,忽而似诸事都未曾发生一般,问道:

  “他怎么样?”

  襄王殿下不是沈羡亭,辛晚楼方才情急之下口不择言已是犯禁,冷静下来便不敢再叫。

  紫菱说道:

  “御医说……这肺上的伤最是遭罪,但也只能慢慢将养。”

  “没什么办法能让他睡一会儿吗?”

  “太疼了,睡不着的……”紫菱无奈道,“况且睡熟了容易出事……御医也说只能生扛。”

  “我看看他去。”辛晚楼道。

  紫菱一把拉住,说道:“姑娘一会儿再去,殿里正收拾着呢,别让姑娘见了血迹。”

  “我不怕血的,”辛晚楼一时正色,“人我都杀过,怎么还会怕血?”

  “那也得看是谁的血啊……”紫菱苦笑,又抬手抹去辛晚楼脸上残存的水意。

  “姑娘还是别去了。”

  二人正说着,一个灰衣小僮仆端着药从门口经过。紫菱眉头一皱,出声将他叫住,问:

  “刚才不都喝过一碗了吗?怎么又送药?”

  小僮仆听见,又退回门口,说道:

  “紫菱姐姐,啊……殿下喝不进,方才洒了半碗。”

  “我去看看——”辛晚楼猛地站起。

  她还是同那僮仆到秋水阁去看了。

  果不其然,殿中几个侍人方把沾了血迹的床幔卸下来,正挂新的。那染了血迹的白色纱帘团在一处堆在地上,其上殷红扎眼,如同雪地里浇一捧陈血。

  正有两个药童扶着沈羡亭喂药,那人没什么动静,只有喘息声沉重,忽快忽慢,不算规律。

  沈羡亭无力地垂着眼,听见响动往门口一瞄,隐约看见一抹红色衣衫如红云般走入。他忽而一呛,吓得那药童手一抖,余下的半碗药也泼在地上。

  药汤呛进他本就不好用的喉管,好似要一直呛进受伤的肺里。沈羡亭没力气咳,也疼得不敢咳,呛进去的药便不上不下地停在当中。

  他忽而觉得自己被换至某个人怀里,鼻尖隐约是清浅的白梅香。那人将他转过去,缓慢而规律地拍他的后背。

  “别怕。”辛晚楼说。

  因挂念他的箭伤,她不敢下重手法,可又怕拍得太轻无用。沈羡亭微弱地呛咳几声,似是觉得疼,死死掐住辛晚楼手臂的一小块儿皮肉。

  辛晚楼疼得“嘶”一声,却也未阻拦,只小声骂一句:

  “自己疼,就得让我陪着一起疼……混账东西……”

  她

  稍加点力,重重拍在他后心处。沈羡亭一颤,终于咳出来。

  他的身体渐渐软下来,下巴勾在心口处,沉沉倒在她怀里。他掐着她的指尖随即松开,缓慢地、一点一点地垂落下去,直至被辛晚楼抓在手心。

  紫菱凑上来,看一眼他汗涔涔的脸。乌沉的黑发凌乱地贴在脸上,面色惨白,神情却还算平静。

  “睡着了?”她惊讶问。

  辛晚楼听了一怔,二指拈起他的下巴,微微抬起他的脸。

  “睡了。”她轻声回答。

  紫菱如释重负:“可算是……都三天了……”

  “三天?”辛晚楼问,“他不是昨夜才受伤?”

  紫菱失言,眼睫轻眨,胡诌道:

  “没有,奴婢说错了。”

  “别蒙我,”辛晚楼皱眉道,“什么三天,他怎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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