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薇念连忙推辞,道是家中有事,下晌需得赶回去。另外下北村离西家屯算不得远,来时她记了路,就算没牛春妹领着,她也知道该怎么回去。
见虞薇念执意要回,牛春妹也不再挽留,只嘱咐她回去路上小心着些,莫要摔倒了。
围观的妇人们也是齐口叮嘱着,要她小心路滑。临走时,还纷纷邀请她下次来玩。
虞薇念笑着谢过,与弟弟踏上了回程的路。
许是来往的人多了,又许是积雪在悄无声息的融化。先前洁白的积雪,沁了泥,变成了灰黑的泥色。只有无人踏足之地,依旧一片雪白。
虞乔北背着藕,回想起刚刚的几位婶子,说道:“下北村的婶子们真是热情,刚有好几个婶子问我年岁,还问我可有婚配,说是要给我做媒哩。”
“我……我才多大!”虞乔北的声音突然小了下去,耳根子发烫。
少年郎害羞的模样,惹得虞薇念一阵发笑。
其实,若是没有那场洪灾,若是没有背井离乡,以虞乔北的年纪,应是已经定下了一门亲事。
“小北,今后若是有了心仪的姑娘便与阿姐说,阿姐找人帮你去提亲。”
虞薇念不说还好,这般一说,虞乔北的脸蹭的一下就红了,磕磕巴巴道:“婚姻之事乃是媒妁之言,父母之命。真有那么一天,我的婚事自有阿姐做主,哪……哪有……让我自己……”
后面的话,虞乔北不好意思再说。
倒是虞薇念听了,咯咯的笑出了声,“婚姻嫁娶,当然是要娶自己心悦之人。好了,不说这个事了。一会到了岔路口拐个弯,我们去趟镇上。”
昨儿个她便想着做些猪皮冻。一来是个谢家送些当作谢礼,二来她自己也馋那一口。就是不知道肉铺有没有单独的猪皮卖。倘若没有,便只能狠下心买上一块猪肉,自己剃了猪皮来做猪皮冻。
从下北村走了大半个时辰,终于到了去镇上的岔路口。
虞薇念将虞乔北背上的背篓取了下来,又从怀里摸出两张冷了的烙饼,蹲在雪地里啃了起来。吃完了饼,二人继续赶路,去往镇上的肉铺。
紧赶慢赶的,终于到了镇上。
天上又开始飘起了雪。
有雪落到领子上,瞬间化成水,滑进衣裳里,冷得人一激灵。
肉铺摊的案板上,摆着卖剩的半块猪肉,用纱布半掩着。猪肉旁,是一套摆得整整齐齐的刀具。屠户双手揣在袖子里,缩着脖子,望着落雪骂起了鬼老天。等见到摊前来了人,立马换了笑脸:“大妹子买肉啊?”
屠户拿起刀,边磨边笑道:“大妹子你是来着了,今天这个猪好,养的肥,都是膘。你瞅瞅这五花……”
“大哥,您这可有猪皮卖?我想买点猪皮。”
闻言,屠户磨刀的手一顿,继而笑道:“大妹子来得巧,柳姨娘那小厨房的婆子刚刚来买了五斤肉,特地叮嘱要去皮的。我原打算将猪皮带回去,让俺婆娘做些猪皮冻来下酒,大妹子就来了。”
说着,屠户蹲下身,从肉案底下的篮子里拿出一块猪皮来。
“那我真还是来得巧了。除了这猪皮,大哥再给我割两斤五花,另外再给我称两斤猪板油!”
“好勒!”
猪肉顺着刀刃分离的声音,在这冬日的小镇上,显得格外清晰。
只是瞬间,一刀上好的五花肉举在了虞薇念眼前。
过秤,付钱,道别。
雪,依旧再下。
雪地里,两道身影渐行渐远。只身后那一串串深深浅浅的脚印,祝福着归家的人。
二人到家时,早已过了晌午饭的点。
一听到开门的动静,李氏忙将温在锅里的饭食端了上来,“怎么这会儿才回?冻坏了吧,来,先喝杯姜汤。”
“去了趟镇上,耽误了些时辰。”虞薇念捧着碗,饮了口姜汤,一股暖流瞬间席卷全身。
“还好雪不大,要是再大些,我都要请惟安帮着去寻人了。”
“我这么大的人,哪还能丢了呀。”虞薇念嬉皮笑脸的,可看到李氏担忧的脸,还是心虚的认了错,“是我不该,惹娘担心了。下回要去哪儿,定会跟先跟娘言明。”
“先吃饭吧,都什么时辰了,定是饿坏了。”
晌午饭是参了高粱面的馍馍,一碟酸萝卜,还有盘素炒的大白菜。
在路上时曾啃过一张烙饼,这会儿的虞薇念倒不是很饿。倒是虞乔北,正是长身体的时候,也不计伙食的好赖,抓起馍馍就狼吞虎咽起来。
吃过了饭,虞薇念将五花肉埋进了雪里。又将猪皮稍稍清洗后放到沸水中汆煮。
煮上半刻便可捞出,稍稍放凉后便开始拔猪毛,刮油脂。特别是拔猪毛,这可是个急需耐心的活儿。
残留的猪毛被一一拔静,沾的油脂也全部被剔除。虞薇念扶着酸疼的腰,暗自吐槽为了点吃得真是费了老劲。可看到白净的猪皮,忆起猪皮冻的滋味,又觉得一切都值得。
将处理干净的猪皮切成细条后入锅,加入三倍的清水,再放几片老姜,一截葱段和花椒几粒。大火烧开后,转小火焖煮半个时辰。
待锅中的汤汁由清变浓,透着胶质感,挑出姜片大葱和花椒,再将猪皮汤盛到盆中,盖上盖子,放到屋外。
只需一个晚上,胶质浓汤就变成了冻状。吃时切出一块,再切成厚片,蘸上简单的蒜末酱油,便是极美滋味的珍馐。
第49章
雪下了停,停了又下,才化了一半的雪又被覆上。如此反复,地面始终被积雪覆盖,一片素白。
晃眼间,进了腊月。
不能下地劳作,又没其他营生。是以漫长的冬日里,妇人们时常结伴去串门。一起做做针线,话话家常,以此来打发时光。
她们聊的,多是些自家的男人,孩子,婆母,以及田地里的庄稼。
而她们最常去的,便是虞家。
一是虞家没有成年男人,用不着避讳。二来,相比较起来,她们都与虞薇念更亲近些。
“我原先在娘家时,跟着哥哥嫂子学过做豆腐。等开春了多种些豆子,再上山多采点菌子木耳的,攒些钱。等来年入冬前弄个豆腐作坊,冬日里磨些豆腐来卖,也好多些进项。”
“老古话说人生三大苦,
撑船打铁磨豆腐。做豆腐可是个辛苦活儿,二更的天就要起来磨豆子。”
妇人笑了笑,“起码咱还有这个命苦。说句不好听的,咱们这些个平头百姓,哪个不苦?不苦便没饭吃。说起来咱们还算好的了,起码吃些苦还能活命。不像那些流民……我那天听陆解差说,关内又死了不少人。”
是啊,关内又死了不少人。
“哎……”
有人重重叹了一声,屋里的气氛突然变得凝重。姚娘子瞧着气氛不对,拿过虞薇念的旧袄子帮着缝了起来,又说起她未出嫁时在娘家的一些趣事。引得妇人们一阵发笑,气氛瞬间缓和了不少。
火炕的最里边,虞薇念靠墙斜卧着,懒洋洋的,边听故事边看妇人们做针线。
其实,她也是想帮忙的。奈何实在做不来针线这等细致活儿。别说是绣花,就是简单的缝缝补补,她都能将手指扎出好几个血窟窿来。
被扎了几回后,李氏便不敢再让她碰针线。
“现瞧着,阿念倒是圆润了不少。”姚娘子用牙咬断了线,将缝补好的袄子递了过去。
听到姚娘子如此说,李氏抬起头细细打量起虞薇念。发现确实如姚娘子所说那般,比起之前,如今的阿念小脸上有了些肉,就连气色都红润了不少。
虞薇念也伸出手摸摸了脸,笑道:“自从落了雪,便日日窝在屋里。整日吃了睡睡了吃,就算是养猪也该贴些膘了。”
“哪有将自己比作猪的?”姚娘子好笑,又埋下头帮着纳起了鞋底。
虞薇念难得的没反驳,坐起了身子揉起了脑袋。先前那妇人的话萦绕在心头,久久不散。逃荒时衣不遮体食不果腹的日子,历历在目。
虽说如今有屋有粮食,但日子过得却是紧巴巴。吃得是粗粮,每顿也只敢吃个八分饱。买回来粮食也仅仅够这个冬日里糊口。不说哪日再遇着天灾人祸,但凡落雪的日子再长些,用不了多久就得做吃山空。
看来,她得想些冬日里也能赚钱的法子。只要手里有了足够的粮,下多久的雪她都不慌。
虞薇念托着腮,眉头微拧,脑中一遍又一遍的搜寻着关于东北的记忆。
好一番回想,想到的都是那些博主做得东北美食,以及赶大集的场面。
美食……赶大集……
突然,虞薇念脑中灵光一闪,闪过《舌尖上的中国》的某个片段。
鱼。
冬捕。
“嘿嘿嘿……老天有眼,老天有眼啊!”虞薇念拍着大腿,嘿嘿的笑着。
看来多看看电视还是有好处的。
只是她这一举动差点吓坏了妇人们。这好好好的,怎么就傻乐了起来,还自言自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