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解差走后的第三天,天上开始飘起了雪。雪不大,温度却是骤然降低,出了门风一吹,冷得人直打哆嗦。
也不知这雪要下到什么时候,虞薇念怕雪下得时日长,将地里的萝卜白菜埋住,便趁着雪未下大前,将地里的萝卜白菜都拔了回来,码在了屋檐下。
这一拔,就拔到了天黑才拔完。
而虞薇念的一双手,也快被冻得失去了知觉。等回到屋里,一股暖流席卷而来,虞薇念感觉自己仿佛重新活了过来。
活了两世,她还是头一回感受到如这
般刺骨的冷,那寒气仿佛都钻进了人的骨头里。
好在昨日谢惟安让谢辰宁送来了一摞皮子,都是先前在山中猎了野物攒下来的。多是些兔皮,还有两张狐狸皮。虞薇念不好白要,硬是塞给了谢辰宁二两银子,才稍稍心安的让李氏将这些皮衣做成袄子。
除了袄子,昨日她去县里时特地去买了三双羊皮靴子。眼下刚刚落雪,棉鞋还能应付。若是雪下得厚些,普通的棉鞋怕是没法出门。
夜里,虞薇念盘坐在炕上,数着匣子里的银钱,心中盘算着得趁着大雪封路前,将该置办的都置办上。
“还得买上几顶羊皮毡帽,我听你五婶子说,冷得时候出去站一会儿,耳朵就能冻上,等回了屋里用手一抹,就能抹下层皮来。若是银子不够,就将那镯子拿去当了。”李氏缝着袄子,突然说了这么一句。
数好的钱又被装进匣子里,虞薇念靠了过来,顺着炕上的皮子:“是得买上几顶帽子,钱倒是够的,我寻思着再买上几石粮食几斗面,免得雪下的时日长,到时候粮食不够吃。另外,我打算再买个五斤猪板油回来炼了,反正这东西放不坏,炒菜时放一点,肚子里也能有点油。”
“你看着买就是!”
如今虞薇念当家,李氏自是没有异议。
第47章
只一夜间,天地一片缟素。
昨儿个忘记收回屋的木盆,被大雪覆盖,已看不出所在位置。院角的金桂树也被积雪压弯了枝,时不时有积雪从枝头滑下,落进雪地里,没了声息。
虞薇念知道东北的冬日多雪,却不知这雪竟能下得这般大。
“这么大的雪能冷死个人,快,把门关了进屋里暖和暖和。”
虞薇念却是不肯,她还是头一回见到这么大的雪。小学课文里鹅毛般的大雪,在这一刻变成了具像化。
美,实在是美!
那些描写雪景的优美诗句,竟是写实。
“古人诚不欺我!”虞薇念望着大雪,口中念念有词。
听虞薇念吟起了诗,李氏也不想煞了风景。不再催促着虞薇念进屋,反倒也来到了门边,淡淡笑道:“等开了春,寻株梅花在院里种上。待到了来年下雪天,倒能添上几分诗意。”
说到梅花,李氏黯然神伤起来。
离阳的冬日也会落雪,只是雪下得不大。没日没夜的下上个三四日,积雪也不到半寸厚。虽是如此,也让那些文人起了雅兴,纷纷趁着雪日办起了赏雪宴。
除了文人雅士,高门大户的也会办赏雪宴,沈家就是其中之一。
一院冬雪,几株红梅。
公子小姐们赏雪烹茶,吟诗作对,真是好不逍遥快活。
阿念最善琴棋书画,每年的赏雪宴只要比试此类项目,阿念总是能拔得头筹。那时候虞山长健在,她们这些后宅妇人虽心喜阿念,却也知道如阿念这般的大家闺秀,定是要嫁进官家的。再不济,也会嫁到清贵的文人之家,万不是她们这些商贾之家能肖想的。
却不想……
“狍子,阿姐快看,那是不是狍子!”
沉浸在回忆中的李氏,被一阵喊叫声拉回思绪,而后顺着姐弟二人的目光望去。
洁白的雪地里,一只似鹿非鹿的玩意儿蹦哒着前进。突然传来的人声,让它止住了脚步,扭过头寻找起了声音的来源。
狍子的举动,倒是将李氏从悲伤中拉了出来,笑道:“这还真是傻狍子。若是换了别的动物,听着声了早就撒腿跑了,这狍子倒好,竟还停下来张望。”
“是够傻的!小北你说是吧?”虞薇念扭头,发现刚刚大喊大叫的弟弟不见了踪影。
这小子,明明刚刚就数他最是激动。
如此想着,突然一阵疾风略过,还带着咿咿呀呀声。定眼细看,才发现哪里风,分明是她那刚刚不见踪影的弟弟,手持着木棍像一阵风似的冲进了雪地里。
“小…………”北字还未喊出口,虞乔北已跑出去老远,只留下逐渐远去的背影,惹得李氏担忧的来回踱着步:“这般冲出去,若是染了风寒可怎么好?”
“都说下雪不冷化雪冷,娘摸担心,冻不着他!”
“你们哟……”李氏摇着头,无奈又好笑。
雪地里奔跑着的身影,在距离狍子一丈远的地方停下。
突然,那道身影抬手,奋力一掷,一根短木棍朝着狍子飞去。而这突如其来的木棍,惊得狍子蹦哒了起来。
只是没蹦哒几步,又停了下来,与虞乔北四目相望。
虞乔北心中不服,跑过去捡起木棍,又朝着狍子扔了过去。
未中。
狍子蹦哒了几下又回过头望着虞乔北。
虞乔北再扔,狍子再蹦哒。
周而复始。
直到雪地上多出几道身影,与狍子博弈许久,最后终于将狍子彻底吓跑了之后,虞乔北才讪讪的回了院子。
同回来的,还有隔壁的谢辰宁与王二,张天成几人。
“说好的棒打狍子瓢舀鱼,怎得我就打不到那傻狍子?”虞乔北小脸气鼓鼓的,心中满是不服。
虞薇念好笑着安慰:“雪太深了,影响了你的发挥。若是换着平日,还不是手到擒来。”
“哼,阿姐惯会哄我。我又不是谢大哥,哪有那等本事。”
姐弟二人正说着话,就见虞乔北口中的谢大哥出了院门,身上背着弓。
见到虞薇念,谢惟安慌忙收回目光,朝着狍子消失的方向奔去。
哎,真是人言可畏。
自胡娇娇闹了那一回,谢惟安便躲着她。有时路上遇着了,他也只是点点头算是打了招呼。
不过躲着归躲着,若是得了什么东西,他还是会差谢辰宁送来一份。
对此,虞薇念也懒得去追问。毕竟对古人而言,名声大过天。他一个未婚小伙儿与她走得太近确实惹人闲话。躲得远些也好,免得落人口舌,影响他将来娶媳妇。
谢惟安何时归家的,虞薇念不知。
只第二天一大早,谢辰宁就送来了一只狍子腿。这次再给钱,谢辰宁死活不肯收。说是上次他收了皮子钱,回去被他大哥训了整整一个时辰。这一次,无论如何他都不能收钱的。
虞薇念笑罢,没再坚持,想着等雪停了去镇上买些猪皮回来做些皮冻,就当作谢礼。
切下一块狍子肉,余下的直接埋进了厚厚的积雪里。听五婶子说,只要雪不化,埋在里面的鱼肉都不会坏。
泡过血水的狍子肉切成小块红烧,待烧熟后盛进砂锅中,架到小泥炉上。泥炉里,是烧得火红的炭火。
这炉子,是虞薇念特地寻了砖窑让人烧制的。就是为了冬日里能吃上热腾腾的锅子。
这场初雪整整下了三日才停,地上的积雪没过了脚踝,饶是晒上一整日的太阳,积雪也未化去半分。于是第二日,家家户户的门前都开始铲起了雪。
虞家门前的积雪,自是被虞乔北和谢辰宁包揽了。
铲完了门前雪,乡亲们自发的将村里的大路铲出条道来。等铲完了雪,已是到了下晌。闷了几日的半大孩子,像是脱了笼的鸟儿跑出家门,一头扎进了雪地里。
有在雪地里打滚的,有打雪仗的,还有被爹娘从雪地里拎回来,揍得嗷嗷叫的。
那声响,传遍了整个西家屯。
张娘子抱着孩子,笑看着雪地里嬉闹的孩子。心道再过几年,他家向阳会不会也这般淘气。
“怎得站在外面,莫冻坏了孩子。快,进屋。”
李氏一开门,便见到站在院外的张娘子,忙将人迎了进来。
“也是巧了,我刚想敲门,婶子就把门开了,莫不是知道我要来。”
李氏抓了把炒花生放到炕桌上:“我是准备喊乔北仔细着些,莫叫雪进了衣裳里染了风寒。天这般冷,你怎么抱着向阳出来吹风。”
说起儿子,张娘子无奈的笑道:“还不是他闹腾的,这才几日没出门,就哭着闹着要出来玩儿。我实在是哄不住,这才抱他出来透透风。”
“向阳 ,叫,姨姨~”
张娘子将怀中的婴儿放到炕上,指着对面的虞薇念让他叫人。
小家伙如今一岁半了,也能认得人。
“姨~姨~”小家伙倒是乖,像模像样的喊了声姨姨,然后坐着嘬起了手指。
“向阳真乖,来,姨姨抱!”虞薇念一把捞住小家伙,抱进了怀里,稀罕的亲了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