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哥住一宿再走就是!”
到底是盛情难却,陆解差最终还是留了下来。只是原本坐满了人的堂屋,此刻清净了不少。
同来的几名差役被安排进了王二和张天成的屋里。屋里都烧了炕,暖和许多。
谢惟安上了山,张天成跟王二被派去了镇上打酒,只留徐四与虞薇念陪着陆解差说话。
闲聊了片刻,虞薇念回去准备食材,陆解差也去了里屋休息。
夏日里晒的菜干,各色都抓出来一把泡上。先前腌制的酸菜也够了时日,虞薇念捞出两颗浸在清水里,又转身从米缸里舀出两升精细白米。
要说平日里,虞薇念煮的都是杂粮饭。一半精米,再掺上一半高粱。不说来者是客,陆解差算得上是他们的恩人。他们能在西家屯立足,多数靠得陆解差的关系。所以日子再紧巴,也得让陆解差吃好。
将将淘好米,张娘子便寻了过来,掏出几颗鸡蛋:“听说陆大人来了,我也没啥值钱的东西,就这几个鸡蛋,你炒了给陆大人加个菜。”
虞薇念并未拒绝,这是张娘子的心意,“嗨,那我就替大哥谢谢嫂子了!”
“谢什么谢,我们能有如今的日子,全托了阿念的福。这其中,也有陆大人一份功劳。”
二人正说着话,肖婆婆也提了一包干菌子过来,话还没说上几句,又有人送来了干菜菌子,嘴里说着差不多的说辞。
虞薇念一一照单全收,心中感念这世上还是善人多,知道感
恩。
第46章
还未到酉时,灰白的天逐渐暗了下来。不消片刻,天空犹如被人泼上了一层浓墨,漆黑浓重。
谢家的堂屋中多加了一盏油灯,比往日里稍加明亮。梨花木的方桌上,各色菜式摆了个满满当当。
腊排骨干豆角被炖得软烂,浓油赤酱的红烧野兔肉在灯光下泛着油光。翠绿的韭菜配着黄亮亮的鸡蛋,光瞧着就让人食欲大增。除此之外,虞薇念还凉拌了萝卜丝,炒了个酸辣大白菜。又将夏日里晒的这些菜干各样都抓了一些,用沸水稍稍焯煮后装盘,吃时蘸上炒制的大酱,一口咬下去那叫一个香。
这样一桌饭菜,在这偏远的东北农家,算得上是丰盛。陆解差握着筷子,感动又愧疚,“你们这般破费,倒显得我来得不是了。”
“大哥说得是哪里话。你是我们兄长,又是难得来一趟,我等只嫌菜不够丰盛招待不周,哪里就破费了?”谢惟安说着,将陆解差的杯中斟满了酒。
“谢大哥说得对,我们只怕饭菜不够丰盛,怠慢了大哥。还望大哥莫要怪罪才是。来来来,大哥尝尝这兔肉,呆会凉了可就不好吃了!”虞薇念也帮忙打圆场,招呼着众人吃菜。
陆解差也不再客套,夹起一块兔肉尝了起来。岂料一入嘴,舌尖上传来一股剧烈灼痛火辣的感,“嘶~这兔肉怎滴这般辣?”
“哎哟,我倒是忘记问大哥是否能吃辣了?是我的不是,我去盛碗清水来,大哥你将兔肉在水里涮过再吃。”
“不用不用,辣我倒是能吃的,就是头一回吃到这等程度的辣,一时没适应过来。”陆解差说罢,又夹起一块兔肉,“这兔肉虽然辣了点,不过吃着真过瘾。”
“对了,这里头用得不是山葵根吧?”
陆解差虽不下厨房,但调制辣味的茱萸籽和山葵根他都知晓的,也都食过。这兔肉里放的,应不是这两样。不光辣度不一样,就连香气也不一样。
“大哥好见识,这兔肉里放的是朝天椒。大哥若是喜辣,一会我装些给大哥带回去。”
陆解差没听过朝天椒,庄稼地里的事他不懂,便也没多问,谢道:“那我就谢过阿念了,你嫂子啊,最是喜辣!”
“来,陆大哥,我敬你一杯。”
屋外寒风呼啸,屋内的众人喝酒吃菜,好不热闹。直到桌上的盘子都已见了底,酒坛子也都空了,才意犹未尽的去歇息。
“大哥等等!”虞薇念唤着,来不及解释的小跑着回了隔壁。不多时,又返了回来,手中多了个布袋子。
“这里头是些自家晒的木耳和菌子,还有些朝天椒。”说着,又拿出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六只晒干的林蛙,“这是雪蛤,滋阴养颜,女子食了最是滋补。若是能寻到牛乳与其一起炖煮,不但滋味更甚,就连滋补的效果也更好。”
虞薇念说罢,又跟陆解差解释雪蛤要如何炖煮。而陆解差听闻此乃滋补之物时,连连推辞到:“不可不可,此等金贵物该留着自个跟婶子吃才是。阿念,你将此物拿回去。那些菌子木耳的,我就厚着脸皮收了。”
可虞薇念哪容他拒绝?忙将装着雪蛤的布袋子塞到陆解差手里,“这是我送与嫂子的,又不是给大哥你的,大哥你可莫要再推辞。再说了,我也没多给,我家中还有不少,大哥只管拿着便是。”
一番拉扯之下,陆解差还是将装雪蛤的布袋子收了。
夜,已是深了。
灯盏中的灯芯已燃去了大半,火光变得微弱。该叙的旧还未叙完,又要开始道别。
“日后大哥若是再押犯人来此地,可得来村里看看我们,歇上一歇。”
“那到时候我来叨扰了,你们可不能嫌我烦。”
“大哥说得是哪里的话,只管来便是。”
“成,那我就恭敬不如成命了。行了,都回去歇着吧,待下次,下次过来我们再好好叙旧。”
众人散去,谢惟安吹熄了油灯。
隔壁的李氏还未歇下,听到开门的动静赶忙迎了过来,“锅里烧了热水,赶紧洗漱了回炕上。我听着这风,怕是要落雪。”
“我省得了,娘,您快去歇息吧!”
一夜无梦。
翌日,鸡尚未打鸣,虞薇念便起了床。摸黑点了油灯,披了袄子去了灶房。先是给炕洞里添了些柴火,又拿了盆舀上几瓢面粉,用清水和上。
和好面,用纱布盖上让其醒发。
前头腌的酸菜也渍够了时日,虞薇念从缸里扒拉出两颗,用清水泡上。
昨儿个虞乔北去镇上打酒时,她特地叮咛让割上两斤肉回来,为的就是早上的这顿饺子。
都说出门饺子进门面。
她便想着包上一顿饺子,为陆解差践行。
两大块的后臀肉被炖成肉糜,虞薇念分出来一半,稍稍炒熟后拌到生肉糜里。这样做出来的饺子陷儿,一口咬下去,会沁出汤汁。
泡着的酸菜捞出来,挤干水分后切成碎丁倒入肉馅中,加适量盐,少许的葱姜水,再搅匀。
调好了肉馅,盆里的面团也醒发的差不多了。揪下一块搓成长条,再切成一个个的小剂子。
“怎滴不喊我起来,你这一个人得包到什么时候?”
虞薇念抬头,见李氏抱了捆柴火起来,道:“时辰还早,来得及的。”
“你哟!”李氏没好气的放了柴火,洗了手,过来帮忙包饺子。
原本她是不会包饺子的,还是秦五婶来串门时说起东北最爱吃饺子。逢年过节的,或是遇着喜事了,都得吃上顿饺子。
都说入乡随俗,她便求了秦五婶教她包饺子。几次学下来,饺子包的倒是有模有样。
“往前吃得多是荠菜猪肉馅儿的饺子,这酸菜猪肉的,还是头一回见。”李氏拿过一张饺子皮,挑了馅儿,开始包饺子。
虞薇念埋头擀着饺子皮,笑答着:“五婶子跟我念叨了好几回,说是酸菜猪肉馅儿的饺子味道好,一点也不比荠菜的差。这不前头腌了酸菜,今儿个便试试这酸菜馅儿的。”
“若是味道好,过年我们就包这个馅儿的。”
灶房里,婆媳二人边包饺子边话着家常。等到鸡叫第一遍的时候,饺子已经摆了满满两大托盘。
“阿念你先去将这些饺子煮了吧,一会儿天该亮了。”李氏将手中的饺子皮捏出好看的褶儿,放进托盘里,“剩下没多少了,我来包就是。”
虞薇念朝着窗外看了一眼,天已微微泛着白,拍了拍手便去生火。
等饺子都煮好,天光已是大亮。
满满两大盆子的饺子,被端进了谢家的堂屋里,摆上桌时还冒着热气。旁边的大碗里,是虞薇念特地调的酱汁儿。
说是特调的酱汁,不过是倒了个醋碗,加了些蒜末姜末,再淋上一层辣椒油。
夹起一个饺子,蘸上醋,一口咬下去,陆解差的眼睛都亮了起来,“阿念的手艺,真是比起京中大厨也不差的。就说这饺子,皮薄陷大,馅儿的料又足。一口咬下去,都能蹦出汁儿。”
陆解差对着虞薇念的手艺大夸特夸,其他人只附和着点头,根本腾不出嘴来说话。
两大盘饺子吃完,众人摸着肚皮打着饱嗝,背上了行囊道别。
“呼~呼~”
北边吹来的风愈发凛冽,陆解差裹紧了袄子带紧毡帽,领着下属们出了西家屯。直到几人的背影消失在村口,虞薇念才揣着手喃喃着:“希望今年的雪,来得晚一些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