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家子,但人上人(科举)_佰戈【完结】(96)

  “张山长请讲。”

  “某敢请州衙主持,允我雎阳书院学子与州学学子,于至和九年冬日,公开进行一场文会论战。”

  哗啦——

  石康手一抖,刚欲捧起的茶碗,重新跌回了茶案上。

  不止是他,清心堂内无人不惊。

  张蕴长对众人的惊异视而不见,继续道:“自庆元改制以来,各地书院存续之艰,国朝上下俱是有目共睹!以至于今日,学子们多年寒窗却难得出头,空怀满腹圣贤学问却屡遭羞辱。不要说我书院学子们咽不下这口气,要与州学学子们一争高下,张某此心更甚!”

  “今日,于这太康州州衙之中,某张蕴长,正请吴知州与严通判,允准我雎阳书院的论战之请。”

  “设若我书院果真学不如人,从今往后,愿将书院所有举业学子皆挂名于州学名下,我书院今后就是州学的分属,我张蕴长本人也愿意接受州学与州衙的任何差遣!”

  茶烟袅袅。

  张蕴长这一番掷地有声的话语,回荡堂内,绕梁不绝。

  一直神态淡淡,任由吴戴安主持今日之议的严维新,停下了轻微转动杯盏的手,看向已愈不惑之龄,却再次焕发了风采与大家气势的张蕴长。

  他还以为,张蕴长当年的那份傲气,早在这许多年的冷待当中磨平了呢。

  不曾想,今日倒是,老夫聊发少年狂。

  “张山长好魄力。”严维新赞道。

  石康已被这出乎意料的走向惊住,吴戴安则一手捋须陷入沉思。

  严维新眼望着张蕴长,口中却兀自念诵:“生徒充业,为学官之最。然,德义有闻,公平可称,是为‘善’。”

  闻听严维新这句话,吴戴安捋须的手当空停住。

  好险没拔下来几根黑灰的须子。

  他却顾不得这些,难得的与严维新步调一致,也精神抖擞的赞了声:“张山长好魄力!”

  经此一点,崔瀚已经明白了张蕴长话中打动吴戴安之处,忙跟着也赞了一句。

  “嗯嗯,好魄力!”

  通判虽官阶比知州官阶低了一级,是为贰官。

  但举凡州府公事,均须经知州与通判签议连书方许发下,对部官有功过及职事修废,更有着直奏之权。

  其作用与“监州”无二。

  两官之间的关系,向来最是复杂难辩。

  严维新与吴戴安之间,又因着立场不同与旧日龃龉,一直都不对付。

  而此时他们的知州大人,竟然肯学严维新的舌,可见此事于他有着多大的裨益!

  石康张了张口……

  终究什么也没说出来,重新闭了回去。

  吴戴安道:“当年的万学之始雎阳书院,愿将书院百年的独立之本,就此押上。不知,山长又希望州学以何为酬?”

  张蕴长轻轻吐了一口气,叹道:“好一个德义有闻,公平可称!”

  他老迈但丝毫不浑浊的双眼直视着吴戴安。

  “此一论战,我雎阳书院要的,就是一个——公平。”

  “若我书院在此论战当中优胜一筹,那么,希望从今往后,咱们太康州的解试,复归中宗旧制。”

  崔瀚为官之期尚短,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中宗旧制?”

  严维新今天不知哪里来的好耐性,听了他的问,竟主动答他:“中宗旧制,即是庆元改制之前。其制,各州府军监之解试,所有在籍学子公平应解,概无解额官私之分!”

  张蕴

  长颔首:“正是。”

  石康猛然一凛!

  急道:“吴天章,严通判!这……这……庆元以来,从无此例!况且,官学之科场成效,事关课考啊!”

  他紧紧盯住了清心堂内,太康州的主官吴戴安以及贰官严维新。

  却遍寻不到他希望看到的,认为张蕴长乃是异想天开的神色。

  无奈只得看向崔瀚,崔瀚也冲他摇了摇头。

  崔瀚十分清楚,正是因为事关课考,才让吴戴安坚定了决心。

  吴戴安任职太康州已逾四年,前年临南县段岭那一封奏疏,虽则最后被吴戴安耗费了好一番精力,才在中书与京西北路提刑司,将此事压了下来,以推官何岩峰一人的去职了结。

  可到底太康州内发生如此大案,吴戴安在之后两年的考课之中,都受到了影响。

  甚至,差点将他的天章阁待制一职都给丢了!

  他一直都在谋划着如何赢回官声,而雎阳书院要闹出大动静,他又明明白白的可以从中获益,石康一个州学教授,又怎么还拦得住?

  吴戴安瞧着石康神色,不解发问:“怎么?石教授竟是不敢应书院之战?”

  “我太康州州学学子之众,几为雎阳书院双倍之数。据吴某所知,太康州历任知州,无不拨田拨产,延请名师,购书赠书,以助州学。”

  他话说到这里,没有再继续。

  石康已然清楚的不能再清楚。

  平日里州衙对官学扶持力度如此之大,而他们州学上下,早就常常不把虎落平阳的雎阳书院当回事。

  毫无顾忌,语出不敬,轻视书院教席与学子之事,屡见不鲜。

  就连他自己,也没少在因为各种事由请肯州衙助官学之时,大放厥词。

  这个时候,他能说州学不行?

  第79章

  才入十二月,冬日暖阳中的平阳城上下,年味越来越浓。

  贴花黄,蒸炊饼,炸莲夹,烧带鱼。

  新坊街的城隍庙闹市口,平阳城最大的戏台上,不知何时拉起了一扇帷幕。

  以往若是有戏班开场,总该提前十天半个月的,就要张榜告知,因着什么事由要唱什么戏,请的又是哪家的班子。

  可这一回倒是稀奇了,不光什么说法都没有,甚至这戏台搭的也是属实怪异。

  高高的戏台上,一左一右,斜对着摆了两条长案,长案用红布铺顶,便再无其他。

  平阳城百姓,身处一州的州城,自然是不少看戏的。

  可如今这等摆台法,却是从未见过。

  人来人往之间总有人忍不住朝台上看去,但连着几天下来,今天多一块布,明天多一把椅子。

  一直有不一样,却也并未见到什么大的动静,可算是把大家的胃口都给吊足了。

  直到初九这日,再次从这个戏台下经过的时候,突然发现——

  今儿个台上有人了!

  再打眼一看,这一个个的,有的穿灰蓝烟青系的对襟长袄冬衣,有的穿紫蓝配色对襟服,腰系勒帛,分明、分明是那睢阳书院和州学的学生!

  学生怎得还要来唱戏?

  还是说这场戏,就是要唱的学生崽们的事?

  有人在台下喊了一句。

  “嗳!这是准备唱什么戏呢?”

  台上人都听到了,但也只有着书院服的一两名学子转过身,回了句:“不唱戏。”

  这下倒更叫人疑惑了,方才那人继续追问:“这戏台上不唱戏,那准备做什么?”

  这书院服的学生倒是很有耐性,冬日里搓着手干活的同时,仍然倒出空来回:“是这样,我们睢阳书院,要同咱们太康州州学,在这里公开文斗!”

  众人:什么!?

  雎阳书院与州学公开文斗?

  而且还在这人来人往,谁都能歇下脚来看一眼的戏台之上?

  莫说那州学乃是官学,日常都是封闭性质的,在里面读书的,都是些官家大户的子弟,且多数都已是得了秀才功名出身的。

  寻常人难得可一睹州学详略和风采。

  再说那睢阳书院,虽说书院到底开放性更高,且时不时的还会有些公开的讲堂,任你什么贫民子弟、贩夫走卒,皆可入内一听。

  可是,这等公开的比试,也是鲜少听闻!

  甚至,这学子间的论战,竟然搬到这驳杂之地,置于这唱戏的高台之上。

  怎不叫人稀奇!

  一时之间,很快在平阳城内掀起热议,听闻此消息的百姓,无一不将学子们公开文斗的日子记好了。

  但凡在这几日里,能走得脱身子,定要去瞻仰一番!

  这场比试的地点,之所以最终会选在当街的戏台之上,全是出于雎阳书院的坚持。

  张蕴长以书院山长的身份,要求这一场比试,必须放置在全城百姓的眼皮底下。

  为了争取到这一点,甚至放弃了几处对文会题目的争取。

  这也使得州学石康等,对这一次的论战的信心倍增。毕竟他们一开始反对这个文会地点,纯粹只是因为戏台乃鱼龙乐舞之所,他们则为圣人弟子、天子门生,在这样的地方实在有失体面。

  历来文人相会,选择的地点无不风雅清幽,或灵台楼阁,或曲水流觞,参会的不是风流才子,便是贵阶名流。

  何时听说过,会开办在闹市戏台之上,任由贩夫走卒商贾平民肆意观看评点?

  只不过,既然书院连文会论题的内容都可以让步,那么,让更多的人看到书院的惨败,看到他们州学大展学风,又有何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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