亭外的成千县民们,也纷纷冲着这个方向叩拜,手中的野花和巾帕依旧高举过头顶。
“段大人,段青天啊……”
“咱们临南县永远不会忘记您啊……”
段岭早已在看到人群之时,已然激动的站了起来,他当先要把李立田三人扶起,李立田却坚持:“段大人,您是咱们临南县近二十年来到任的第一任知县,您为百姓主持正义,我们无以为报,唯有这一把署了上千县户姓名的万民伞,为您送行!请大人,先接了咱们这把万民伞!”
“好,好。我接。”段岭颤着声音道。
他整了整身上的常服襟领,郑重的从李立田手中请领过无数彩带飘飘的绸伞。
每一条绸带之上,都密密麻麻写满了临南县县民的名字。
这把伞沉而厚重,段夫人见情形,着了仆人来帮忙,却被段岭推却了。
再沉再重,他也要亲手接过这把满载着临南县县民情谊的大伞。
段夫人和段玉京、段玉青三人,看着四方围拢,满目不舍,泪水涟涟的百姓,无不感怀。
这就是他们的父亲所行之所得。
段夫人忍不住的擦拭着眼泪,连年仅十岁,平日里爱笑爱闹的段玉青,也将一张小脸伏在姐姐手臂之中哭泣。
漫天枯草,一把大伞,万般颜色,四方动容。
待段岭走后,孟教谕带着几人坐于凉亭下,就着秋风,将一盏残茶饮尽。
“景禹,县学里今日收到了州学的回文。”孟教谕道。
“关于你与和桂至今未曾收到州学入学书之事,州学的意思是,你们才入县学一年,此前又从未有过私塾的就学记录,因此上,学时不足,不得以升入更高一级的官学。”
刘和桂一听,当下就绷不住了,要不是孟教谕在前,第一时间就要骂出脏话来了。
虽然是他和王景禹一起被拒入学,不过他首先想到的也是为王景禹叫屈:“景禹他可是双案首!堂堂双案首的实力摆在这,还抵不上那差了一点的学时?!况且,当我们是傻子呢?州学里的人,真个儿就个个学时都是够的?那些官家、勋家的子弟,若要入学,还管他学不学时,怕是连个屁都不敢放,就要把人迎进去!”
郑名也随声附和,稍微梗了梗脖子道:“就是!我和景禹、和桂一块参加的州试,又一块得了这秀才的功名。现而今,州学却只给我一人发了入学书!若是景禹你们不得入州学,那我……我也不去了!”
郑名在入临南县县学之前,在郭秀才的私塾中就已读了两年,所以,算起来他的官学学时是够数的。
刘和桂话说的粗鲁,孟教谕并没有语出责备,只看着他们道:“这本就是可执行亦可不执行的条文。”
“其例自庆元改制时起,当时为了避免参考学子们良莠不齐的情况,要求凡学子举业必须要入官学,在官学中一级一级的识习,以获得足够时间且有体系的教育。但后来庆元改制的大部分条例被废,这一条也成了无人问津,全凭各个地方主政官员心意的要求。咱们太康州,一直没有明确的说过要废止这一条,那么依着当前的惯例,便可以算是有这么一项的。”
“但和桂说的也不错,要求是有,但是到底执行不执行,从无定数。现而今,州学那里拿出了这一条文,定要以此设限,倒也的确是棘手了。”
王景禹问道:“那孟师,学生暂不入州学,继续在县学读书可行?又或者,只有入州学这一个选择吗?”
该来的总会来,当初州试之时,他赶着时间差,没出什么幺蛾子的拿了个案首回来。
如今,消息再慢,也该都已传到了。
孟教谕道:“往后你们要参加的是更高一级的发解试、省试乃至殿试,临南县县学的位置、教资、藏书,都不满足你们这一更高的求学需要。”
“至于其他的选择,若是早些年,自然并非只有州学这一个。庆元之前,州学、府学、国子监等这类官学虽盛,但民间的书院同样不容小觑。咱们大景朝四大书院,都称得上天下闻名,无论在科场抑或是文坛之中,都占据着不容小觑的地位。”
“后来,庆元改制,要求所有参考学子,必须在县学、州府学等修习够一定的学时,当得升学和参考的资格。只要是有心仕途之人,莫不纷纷转入官学。兼之,科考的主考官选任,从没有官身的民间大儒中择选的次数也在减少。至此,官学日隆,各大书院皆渐渐凋零了。”
王景禹沉思:“若如孟师所言,要参加科考,只有入官学一途。”
孟教谕却摇摇头:“改制之初的十几年间,的确是只得如此。不过,五年前,因几个曾经的书院山长联合起来去了京兆府,这些山长虽然声名不如以往,但在民间学子中还是有影响力的。经他们联合请求,朝廷再次改了一令,准允今后在书院识习两日,可折算为官学识习一日之学时。”
“虽较官学差了许多,但到底也为书院辟下了这么一条生路。只不过,朝廷对于书院的重视和支持,早已不如以往。书院转圜不易,愿意选择去书院的,大多是家境贫寒无人保举不得入官学,亦或并不志于科考,只是一心治学的读书之人。”
“那咱们太康州可有什么书院?”
“自是有的,曾经的四大书院之首——雎阳书院,就位于太康州州城平阳的闹市之中。不过,咱们这雎阳书院,也是如今四大书院中最显局促的。”
“最关键的还有一点。”
孟教谕说到这里,神色也颇为浓重。
“每三年一科的发解试,咱们大景朝下,每一州每一府所被允许的解额是有定数的。这解额的多少,直接关系了学子们能得中举人的可能性有多大。”
“以咱们太康州至和四年的发解试为例,全州解额六十有一,而分至官学的解额就有四十有九,占去了八成,其余一十二个解额,才分给了全州上下,所有的民办书院及其他私学。可是书院当中报名参考发解试的学子,只比官学少了不到一半。”
王景禹听到这里,很快就明白了问题所在。
他没怎么犹豫的就做了决定:“那学生愿意去往雎阳书院就读。”
他来到这里这么久,已经知道若要参加科考,有一条明文规定是,学子必须在自己户籍地参考。这与现代社会的高考地,有异曲同功之处。倒是也可以去其他州府就学,待考试时 ,再回到原籍所在地参考的。
但他这个世界中的家人、伙伴,进行中的事业经营都还在本州,也不容得他走太远。
至于书院的一日学时,只顶得官学半日这事,他觉得不是问题。
毕竟他现在与三年前的自己,对科考的认识又有不同。
学子们若要参考,要读和要学的内容,那是相当的多。除了经史子集各大正统经典,还有官方指定的、非官方指定但声名颇盛的各类经义注释、经解,不胜枚举,若想读完读通,就有穷经皓首之说。
而若要言政论策,这个时代的礼、乐、刑、政,皆是用于做事的实用性知识,亦不可偏废,需要结合时事兼习兼修。
除此之外,还有各类工具书,包括各种阔套、类编、时文集、评点本,以及时文作法研究之类,专供攻举业者诵习、揣摩甚至剽窃,有如今天“考试书店”所售各类参考资料、题解集和优秀作文选等等。
士人举业,绝非一日之功。
兼之他并不能完完全全一心扑在这个时代的科考举业之上,对于应考下一次解试的周期稍微拉长,他倒觉得并不是坏事。
只不过,解额一事,属实是个十分不利的条件。
依孟教谕所言,假使太康州今年一共获批得解的举人名额有一百名,那么就算你书院私学的参考学子再多,也最多只能有二十人最终得解,其他八十人通通会出自官办州学。
他们去了雎阳书院,无异于后世之人将自己的高考地选在了山河四省。
后世山河四省的高考考生们别无选择,如今的他们,也别无选择。
孟教谕思量片刻:“既如此,倒也不失为一个办法。我与雎阳书院山长,有尔汝之谊,他的学问足堪治世,只是因着书院人才凋零,又被那许多俗务绊住了身。你若决定了要去书院,我可修书一封,叫他务必好生教授于你。”
“如此甚好!多谢孟师!”王景禹向孟教谕礼了一礼。
听到王景禹如此决定,同样不得入州学的刘和桂,自然当即表示他也要去雎阳书院。
郑名见状:“孟师,那……那我也愿意同去书院!”
孟教谕没有直接答应:“官学对于立志举业的学子来说,终究是更好的选择。你自回家再做思量,同家人相商后,再来说与我,届时我再与你修书荐读!”
郑名点了头:“学生明白。学生今日回去,就同家父家母商议此事!”
结果,郑名当晚到家,才把话问出口,他那老爹和老娘就道:“哎哟我的儿,这还有什么好商议的!咱们临南县出了王景禹这一少年,那是苍天有眼,先不说他将来必定前程大着了,就是冲他敢站出来,为我们临南县翻了天,就是他去那山沟沟里读书,你也要跟着他同进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