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家子,但人上人(科举)_佰戈【完结】(87)

  郑名被爹娘连番数落,竟不觉丝毫低落,反倒是得知了父母与自己所思所想一般无二之后,甚是愉悦!

  他家就住在县城之中,等不及第二日,当天晚上就再次回到县学,拜见孟学谕,禀了他要和王景禹同去雎阳书院读书之事。

  第71章

  平阳虽为太康州州城,但从临南县出发到达平阳,单程也要四五日时间。

  一旦入了书院,王景禹也不可以再如临南县县学及李长发家那般,单独为了他而通融,每日只学半日之期。

  以及如果他想要在科考这条路上再进一步,的确也需要再花费更多的时间和精力,短暂的专注在此事之上。

  可以预见到,未来的几年里,科考举业将会是他的主旋律,临南县这边的事,就需要以李家、安家、元四、牛二以及秋娘子他们为主力。

  临近出发之前,几人俱已分别在不同的时间来此请问过,王景禹也各自都做好了计划和安排。

  李立田如今是东乡都保正,琐事比以往多出了许多。

  刚刚排布完了今年冬日更夫和保甲训练之事,就赶着夜色到了王家小院。

  他早已不把王景禹当成一个普通少年看待,也知他今后大概怕是三五个月能见到他一趟便算不错,趁着如今尚未离县,就有那许多的话,想同他说说。

  李立田在王景禹递来的杇子上坐了,这些日子里愈发坚毅的脸上,在面对着十三岁的少年时,却忍不住露出了不舍与迷茫。

  “景禹啊,不怕你笑话。”

  李立田自觉对王景禹没什么好掩饰的,怎么想便怎么说。

  “一想到这三年来,你、我们李家、双满村,乃至东乡和临南县,甚至是小峦山那些苦不堪言的山民们,都经历了什么样的变化,都像是做梦和唱戏一样。有时候早晨一骨碌睡醒,想想今日要做的事,都会忍不住在想,这一切都是真的吗?”

  王景禹能理解李立田的心境,只笑了笑道:“然后呢,李叔是不是还要掐掐胳膊和大腿肉,发现——可真疼!是真的!”

  听他调笑,李立田也会心的笑了。

  王景禹又道:“李叔,这只是开始,以后还会更好。”

  李立田既无比希冀,又不敢置信,问:“真的吗?”

  “如今既已这般好了,究竟还能怎么样的更好法?你李叔我是不敢想,也想不出来啊!”

  王景禹沉默片刻,突然问道:“李叔,村正爷爷当年曾掌东乡乡约,那乡约的条文你可还记得?”

  “自是记得的!”

  李立田虽不知王景禹突然提到乡约是什么缘故,但他深受李长发的影响,即使那阴刻了乡约的石碑早已沉溺于峦河的泥沙之下,可那碑文,是始终记在心里的。

  “乡约有云:凡同约者,德业相劝,过失相规,礼俗相交,患难相恤。此为乡约要义,便算是当初各乡长**同议定的那数十条细则,我也都能一一诵的出来!”

  “李叔是有心的。”王景禹道。

  “小子浅见,乡约的核心是以乡民结社互助,为宗旨的。现如今的乡都制,其设计之初,也是存了些使民力强之意,农闲时自练民兵,抵御盗贼以安家业。”

  “只是后来,为豪民强吏所控,这才成了只为横征暴敛一途的工具。”

  对这一番话,李立田倒是能够理解的:“景禹你说的不错,我原也想到过这些,只是不能像你这般清楚的说出来。”

  “嗯。”

  来了这里已三年,在双满村、临南县一点点相处和经营至今,王景禹直到今日,才试图小施已力,播撒下几粒希望的种子。

  他现在提及乡约,倒不是就认为由各乡乡**掌乡约,使民协助共济的古代乡间自治,就是最好的方式。

  只是,以乡约为切入点,不仅李立田,其他乡民也更易理解和接受。

  就连他自己,上辈子基于一些基础的历史认知,一直想当然的认为,古代社会是个皇权不下县,县下唯宗族的模式。

  也就是,曾经以为古代县以下的民间自治度很高,基本都是由乡绅宗族力量为主,皇权的纵深是很难抵达社会底层的。

  但真正生活了这几年后,他有了更深的体会。

  这哪是什么皇权不下县?

  基本可以说皇权的制度设计,使其可于高耸的云端,一竿子直插到底。

  以临南县为例,普通农户从出生到去世,几乎一切活动都受到制度支配,在以乡吏集团为首的

  乡都制下,是一种所谓“编户齐民”的社会。

  横行乡里的是背靠着皇权大树的强吏。

  村民们十户一编,看似是有团体组织,可这样同处一大户乃至一大保的乡民之间,却没有任何结伙互助的含义,只是为了方便从上至下的“编户”。

  甚至还在期间设置了罪责连坐和举发的机制,户户之间反而要互相防备和监视,以免别家出事连累到自家。

  皇权高高在上,它代表着保护,亦代表着束缚,撒下一张恢恢的天网。

  而群吏寄生其间,再将其中每一个网洞,都罗织的密不透风。

  农户的数量众多,但却是一盘散沙。

  呈现出的是一种原子化社会的形态,这种情形下的农民,根本无法获得自己的力量,亦无法形成有力量的组织。

  日升月落,勤劳务农。

  然后奉上自己绝大部分的劳动所得,再被一脚踩在最底层,言必称之下贱泥巴种。

  正如刘满户曾言,那些“不事劳作、坐收渔利”者,反成“人上之人”。

  这公平吗?合理吗?

  如今,原本密密匝匝罩在临南县头顶得三皇五帝团伙消散,而他亦沉浸三年,有些话可以适当的说,有些事亦可尝试为之。

  曾经的乡约是一种形式,是把农民团结起来的一种手段。

  他并不准备自己走到舞台中央,成为某种团结起人民、号召起人民的一种英雄符号。

  仅依靠某个个人为旗帜的,皆非良制。

  他的性格也从来没有那种,急迫的走向前台,成就一呼百应之大功绩,享受万民敬仰的迫切愿望。

  施以良法,建以良制,才是长久之道。

  王景禹对李立田言道:“李叔如今为一乡之都保,与原本的李茅等人不可同日而语。在临南县新任主官上任之前,甚有可为。”

  李立田听这话,下意识问到:“怎么说呢?”

  王景禹道:“我只问一句,李叔你可对这一乡都保正之职有所执念?”

  李立田毫不迟疑的摇头:“若不是想着自己在这个位置上,好歹能少些胡作非为之事,我并不是一定要来做。况且,我爹自小教养,乡里同富,方是真富。”

  “不错!李叔正说在点上了,以往日三皇五帝之所作为,是欺上霸下,从乡里身上一层层的扒油膏,他们的豪奢是建立在乡民的疾苦之上。他们越富,乡里越苦。”

  李立田只觉王景禹所说,句句都击在自己的心坎上。

  “只是我,也许还是没有你那般的脑子,没你有主意,却不知那些个,如何才能为此的法子。”

  “没事,慢慢来,咱们一件件的做。我在山里有种植香菇,这你是知道的。此前还有绿肥,当初我把绿肥交给了李叔你,你的选择是来着不拒,全都告诉了他们配方,这算不得什么大事,如此也无甚不好,毕竟家家种地,绿肥可谓是每家的必需品。那香菇呢?”

  王景禹缓了缓又继续道:“香菇的种植,需要选址,要选择光照和温度都合宜的向阳坡,还需按时按点的到山中坎木、下种、照管,成熟了的菌菇,也许有人有计划的到各乡各县的市集食店去售卖。便算我今日告诉了所有乡民,那香菇种植的法子,可若家家各自为政,田不能弃、差不能辍,又有几户能真的去种出名堂来?”

  李立田听的认真,连连颔首:“你说的很对,是这样的理!既如此……既如此……”

  王景禹见他一时卡住,提醒到:“乡约。旨在让乡民们结社互助。”

  “对!”

  李立田一拍大腿:“我怎么就想不到呢?以前乡约的要义在于,乡民们互助救济,若一家有了难,八家来支援,助其渡过难关。可若再引申开去,若有同利,一家不可成,多家结社不就成了!”

  李立田难耐激动,这一点一旦想通,仿若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

  而且,他此时也理解了王景禹话中的另一重含义。若是以前,三皇五帝仍在,乡民们是断然组织不起这样的事来的。无论什么事,但凡被发现其中有利可图,那些强吏乡霸立刻便会蜂拥而上,尽数网罗进他们自己的腰包。又怎么可能叫乡民们结社得利?

  如今,段岭段知县治理临南县这一年多一来,原本乡霸县吏横行的局面大大改观。

  只要他自己能做这个打头人,这事可就再不似以往那般阻力重重了。

  王景禹见他想通,又继续道:“不止香菇种植,还有药草,猪禽,甚至田里的小麦大豆,各式菜蔬,皆可照此办理。只是有一点,李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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