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然，吴戴安脑子里闪过一个名字：“这一届太康州州试的案首，是不是叫什么王景禹？出自临南县县学？”
何岩峰昨日才见了翟瀚，听他提起过这一次的州试案首，所论作的策论经义是如何的好，当即想起了被其反复念叨的名字。
他第一时间又拿起了那份封表，只见其上段岭大书特书，甚至要专门请立孝贤坊的大案首告之人，不正是临南县县学王景禹嘛？
一时之间，两人的心情可谓复杂难言……
人家都快他们太康州的天给捅破了，他们却还一无所知的，巴巴给送了个太康州案首的风光过去！
可榜都发了，还是严维新亲自主办的，他们又哪还有什么理由再撤回来？
王景禹、刘和桂、郑名三人得中秀才，且王景禹再获案首之事，已先他们一步传回了临南县，又由县衙派了衙役班子，一路敲锣打鼓到了双满村。
双满村村民虽然早已对王家大郎彻底改观，可——
那可是秀才老爷啊！
秀才老爷出在了他们双满村，还是那么一个才只十三岁的少年！
这件事本身的魔幻程度，连那些戏文唱词都比不了。
陈阿环带着盈盈笑意，揽着二郎和二丫，在王家的一方小院之中，迎接县里乡里和各村父老的庆贺。从未受到过如此高度的关注和密不透风的赞誉，一开始让她有些难以适应。
可后来，她想到了带给她和两个小娃这般荣光和希望的大郎。
他永远都那么不急不缓，从容有度。
既做了他的娘，那自己今后就是他的排面。以后他的路只会越走越远，她陈阿环跟在身后，亦不能掉队，更不能给他丢脸。
一颗心慢慢的平静下来，原本的局促感渐渐消弭，在安家媳妇和李家媳妇，以及李立田的主持帮衬下，给前来恭贺的村民们发些酸枣、炒豆和花生，又恭请衙里来的公人到院里吃茶歇息，牛二和安老三从小吊桥的村店买回了酒和菜蔬果馔，请大家吃。
二郎和二丫在一众小伙伴们面前，别提多有面儿了。
“二郎二丫，你们现在可都是秀才老爷的弟弟妹妹了哇！”与王家联户的马三家的娃羡慕的嘴都合不拢。
“是啊，你们以后是不是也要去住县里的大宅院，天天吃肉吃饼子了？”另一个娃子也跟着问。
二丫得意道：“那可不？我大哥现在是秀才，以后还得当更大的官呢！”
二郎点头补充：“嗯嗯，大哥可厉害了，而且，我们现在就天天吃肉吃饼子了呢。”
那问话的娃儿眼睛瞪得溜圆，哈喇子都忍不住流了出来：“那……那……你们以后，是不是可以有一间大房，里面全都是肉和饼子？”
二丫神气道：“才不是！肉饼子算什么，我们先生讲书时提到过，这世上的好东西，可多了去了，什么黄金屋、千钟粟、颜如玉……说一天都说不完。”
那一众小伙伴们，尤其是女娃子，虽躲的稍稍靠后，但此时听着二丫在小孩子们中心这般言语，各自都心头悸动。
虽说因着有了县学，双满村又有了老村正愿意为小些的娃儿们开蒙，送孩子读书人家比以往多了不少。
可是，女娃娃被送去读书的，除了二丫、安家的菊花和李家自家的孙女，也再没有其他了。
女娃娃自小就得学着洗衣做饭、采麻纺布、缝缝补补，养鸡收蛋各种活计，再说，女娃无论怎么念书将来都要嫁人，都是替别人家做嫁衣，谁也不愿意当这个冤大头。
女娃儿们有的卑微又艳羡，有的对于女孩子这般做派，十分不屑一顾。
可到底，似王家这般的风光，是她们梦也梦不来的。
石蛋一从县学下学回来，就一猛子扎了过来，那乐的都要开花了。
经了这许多事下来，他自觉自己已经是大人，不像小孩子那般只顾着跑闹吃喝，也跟着小主人似的，跑前跑后的帮着大伯娘待客。
他爹娘王二水和刘彩云也一听说了消息，便早早就来了。一年来，两人处处小心，把王陈氏当成长嫂尊重，但凡大郎和大嫂有什么话带到，没有不照办的。
只是，到底旧日的龃龉不易散。
两人也很自觉，并不总往陈阿环何王景禹跟前凑，反总是问着牛二、李立田和安李两家媳妇，从他们那处再领些帮手的活计来做。
待孟教谕王景禹、刘和桂一行人从州城回县，从县衙到乡里，各自一番庆贺与资赏，自不必表。
直到又大半个月后，在段岭终于得了空闲，请王景禹到他在县衙修缮期间暂居的一处官舍时，王景禹才得以知晓了这一场临南县风波，最终交关何方。
第70章
金风玉露，野凉侵闭户。
孟教谕与王景禹、刘和桂、李念仁等几名县学学子，同来临南县离县官道的凉亭处，送别段岭一家。
段岭饮下一杯温酒，眼望黄草漫漫，路阔天低。
面对孟教谕与几位少年学生，段岭只道：“边事危机，事涉边民生命与家国安危，临南县我可以做的事情也已尽力做毕，此番边调，无论其由来为何，段某都不可不去。临南县所查实上奏的不法之事，即使段某离了此地，亦不会停止追问。只是，到底不能在走之前，给所有县民一个交代了。”
孟教谕试着宽慰：“临南县如今已再不同以往，诸番事由，虽尚未能都有个结果，但老夫相信，万事有因必有果，瓜熟蒂自落，段知县不必过忧。”
段岭点头：“段某一封书信相邀，却得孟先生不辞辛苦，不顾他人的轻视与非议，来到临南下县任一县之教谕，使得临南县的后辈学子们，真正识得了大儒风采，得窥求学之一门其意义何在。段某一直欠您一个感谢，今日分别在即，请孟先生受段某一拜！”
段岭言罢，当即离案起身，抱手一揖。
孟时闻也扶住了段岭：“为学尚学，是我之一族世代所秉持的理念，孟某自当尽力而为！”
两人又叙了几句县学之事段家的两个女儿段玉京与段玉青，朝孟教谕施礼拜别。
之后，段岭方转向了王景禹：“景禹，段某虽为一县知县，又有幸与你们有了这一师生的缘分，可以说是段某此一次临南县之行最大的收获。今日，段某也推心置腹的说一说。初初来到临南县之时，行事多有不畅，段某也时常感到沮丧，若非景禹你一句乘势待时之语，恐怕也不会有后续那般沉下心，做些实事，徒步勘实临南县情之事。再之后，还有许多，秋社、县学投毒，以及在县衙失火，某小心搜集的证据也被毁掉的时候，也是你，拿出了那般惊人的簿册出来，才让我们有了后来那一场公审！”
“可是，段某却不能为你这一番辛苦追讨回一个应有的公道，实在是深感惭愧，愧为师表。今日也要郑重的向景禹你致歉，也要为你所行之事道谢。”
王景禹不等他拜，便扶了段岭手臂：“段师，这并非是你的罪过，你亦勿需为此自责！这一年多来，若不是你的出现，为临南县带来了变化的可能，就连三皇五帝这样的强吏恶霸，都还不知道要横行多少年！如今，地头蛇覆灭，他们也失去了爪牙，临南县上下百姓得以休养喘息的机会，已经是极难得的。”
王景禹说的这些，也只能算是段岭暂且得以安慰自己的唯一慰藉了。
两人正说到这里，只听官道后方传来了一阵呼喊。
“段大人！”
自临南县官道来处，由李长发、李立田、刘兴业当头，向下蜿蜒的坡道之上，慢慢出现了一批批的妇孺老少。
他们或手持一簇新鲜的小野菊，或臂弯挎着一篮蛋饼，或手持一幅幅手绣的巾帕 ，自官道之上涌了过来。
“段大人！”
“段大人啊……”
人们呼喊，甚至有许多已然是涕泪横流。
人群将这一方凋敝的小亭围拢，一圈圈的围绕起来，手中高举着自己带来的东西。
经过了前番临安县上下的大治，县衙各房班吏基本上来了一次大换血。
同时，因着段岭那一番举告，风头之上无人敢招惹于他，这些县衙班吏如何调选，基本上只要他报了上去的，都没有不批的。
如今县衙户房首吏，是在这一年多时间里，在县衙诸事都出力甚多的原边缘小吏徐智，东乡都保是李立田，西乡都保也换了，刘和桂的爹刘兴业主动放弃了继续经营食坊，参加了选考，如今是西乡的都保。
段岭这一走，临南县再次回到了以往那般没有知县主官的情形，并且这一次，连主簿也没有了。
在段岭的离任调令当中，只说暂由郦县知县协理。
但是这般真空的环境，反而是秩序重建期间所需要的。
李立田、刘兴业和徐智走入凉亭，手中执了一把万民伞，齐齐朝着段岭跪了下去。
“段大人，咱们临南县上下都来送您了，这一年多的时间里，您为了临南县县民所做的好事，咱们永远都不会忘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