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文进说完这句话,便有些愧疚的低下头。
孟教谕倒没上来就批评,耐心问:“说来听听。”
凡作文之要,莫先于体认题意。
若果真如史文进所讲,连第一个认题便错了,那这道史论整个立意就都岔了。
失之毫厘而差之千里,在不考式中叫“不识题”,几乎是必定会被直接以最低等黜落的。
史文进只好道:“我听景禹和孟师方
才所述,才知第三日的史论题《问小雅周之衰》,是出自《左传襄二十九年》,学生……学生因为不知出处,全篇都未曾引据过左传之典章……”
“嗯。”
孟教谕点头:“认题不清,实属子、史记诵不牢,亦未能慎思明理。你尚算年轻,多经历不是坏事。”
事已至此,史文进也只能接受,来年……再说来年吧。
接下来是郑名等两位学子。
二人对诗律比较擅长,问题亦比较多的处在论和经义上。
毕竟他们很早之前便就学于郭秀才的私塾,郭秀才在作文程式这方面钻研日久,也向来极其重视,他们的底子打的都不错。
只是说到史论和经义,原本按郭秀才所授,向来对于作文程式要求十分严格,后来到了县学,经孟教渝讲授,更重视其对子、史、经义的义理理解这上面,两人很是适应了一段时间才转过筋。
三日后,平阳城太康州州衙衙门前的粉榜上,公布了本次州试得中秀才的榜单。
刘和桂也不怕拥挤,手握折扇积极的代表临南县县学挤在了最前面,才只看了一眼,当即旋开了那把纸扇挥舞起来!
“景禹,景禹,你又得了案首啦!”
第69章
经刘和桂这一吆喝,几乎所有人都顺着他挥舞的方向望了过来。
都想要一睹本届州试的案首,是哪一方俊才。
王景禹仍然在后排未得上前,既如此,倒也不必亲自去看了。感受着四面八方涌来的视线,他倒真提前体会了一番古代士子高中后,那种万众瞩目的风光。
这还只是个州试,若真有一日到了那发解试、省试、殿试,又将是何等风景?
他不禁想起那些古诗所述金榜题名后的场景,打马游街、榜下捉婿、琼林盛宴、立题名碑……
这种古代科考的真实感,扑面而来。
不过,真实感归真实感,王景禹始终很清楚,自己参加这科考,究竟所图为何。
一片热烫与冰凉交织的氛围里,王景禹对恭贺自己的同窗和陌生学子,始终笑意盈盈,只心底里,依旧守着他自己的那片宁静。
这时,他感受到一道强烈的视线,王景禹微侧了头,只见州试第二日欲同自己比试争头卷的方光霁正深深的看着自己,双目微睁,粉面通红,满脸写着四个大字。
不可置信。
长治县县学教谕谷明坤,在看到高声呼喊着案首名字的学子,乃是州试第一日接连对他们县学出言不敬的临南县学子之时,脸色就骤然难看了起来。
想都不必想,得其这般兴奋的高呼,这位案首必然是他的同窗了!
他顺着刘和桂挥手的方向看过去,果然,只见一名少年站在离孟时闻身前不远的地方,挥手回应。
正是那日他见过的,虽年岁尚轻,却相貌气质出众的那名临南县县学学子。
王景禹勾起唇角一笑,便再不看方光霁与谷明坤的方向。
这个结果对他来说,同样是有些出于意料的。毕竟他来到这里,学子古代的典籍文章只三载,时间着实称不上长。
要知道,那些家境好的学子们,往往四五岁就开蒙,一般为了稳妥起见,第一次参加县试的年岁,都不会太早。所以,学了七八十年,才首次参考,又或者连续多年未中,不断反复参考的,也不计其数。
这是其一。
其二么,他自打穿越到这里,对这个时代从上至下,乃至底层人民之间还要再次划分的一层层阶级结构,已深有体会。
人人追求的都是要翻身往上,成为那能践踏他人、掌控他人的人上人。
在这样的环境里,他一个不曾闻名,更没有出身靠山的农家子,要想真的凭借实力取下这第一,若没有整个州试的严格组织、公平阅卷,那也是不可能的。
他尚不清楚,如今临南县那里,段岭具体已行到了哪一步,以及临南县这一番丝毫不避人耳目的动静,究竟有多少已经传到到了太康州州衙与京西北路提点刑狱司。
他王景禹这个首告之人的名字,又是否在案。
不多时整场州试得中秀才的名单,各个县学基本已经阅看完。
至和七年的太康州州试,各县参考学子共计六百三十二名,最终得中了秀才的学子共计五十有九名,大体是十取其一之数,另有备员三名,以防前五十九名有意外情况。
这一次,临南县参考的五子,得中者有三。
数量相较他县仍是最少的,可若论比例,那可就高的多了!
谷明坤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寄予厚望可以拿取州试案首的方光霁,只得了个第六名。以及,他们长治县县学本次参考的近四十名童生,得中率竟然低于十取一之数!
他一张脸拉的都快要掉在地上,最终一甩袍袖,离开了贡院前门。
长治县县学学子见其教谕如此,即使有些欣喜于自己得中之人,也不好过于喜形于色。
方光霁则更是由于对自己的期望过高,而一脸菜色。
回了宾馆,孟教逾和李直讲各自恭贺和勉励,又放了他们二日假,叫几人再次好好在这平阳州城游了两日。
未能得中秀才的史文进与另一名学子,也很快抚平心绪,只待来年再战。
而就在州试结果张榜公布之后的第二日,太康州知州吴戴安,于州衙后厅静德亭内室之中大发雷霆。
吴戴安手执一纸封表,在太康州州衙推官何岩峰进堂之时,毫不留情面的重重摔在了他的身上!
“自己看看你都做的什么事!”
何岩峰当胸抱住吴知州扔过来的封表,不由得心下惴惴,怕是有大祸临头。
他作为知州的佐官,一直以来都在民事、狱讼、赋役、户口、治安几个至关重要的州治当中,充当着吴戴安的左右手,无论是公事还是私交,都算的上尽职合拍,何时见过吴戴安对自己这般神色?
他也不敢没规没矩的擅坐,就站在原地,将这一封表展开,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直到他抖着手指读完的那一刻,何岩峰好险才就近扶住了茶案,片刻之间,已然是遍体的冷汗!
“吴知州!吴天章!您可要救救下官啊!”
吴戴安是以天章阁待制知太康州,知太康州是他的差遣,而天章阁待制是他的馆阁馆职,是只有极少数通过了馆选的官员才有的。此时,何岩峰情急之下,将他的职、差轮流喊了一遍。
见吴戴安依旧沉默不语,何岩峰也顾不得那文人士大夫的气节和体面了,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吴天章!”
他原本是得到了来自临南县的消息,也做好了要舍弃一两个棋子顶替罪名的准备,却也断断想不到这个段岭,照样玩了一手声东击西,还审出了这般多的牵连出来!
这若是真的抵达上听,怕不是大景朝从不杀士大夫的规矩,都要为此而破了。
这件事带给吴戴安的震撼同样不小,万万想不到他治下一个向来极不起眼的临南下县,竟然闹出这般大的动静出来!
甚至这下县知县段岭,在封表当中,竟然直言已将相关案情与实据,同步封表报送了京西北路的提刑司,还送往了京师中书!
小小县官,狂妄胆大如此。
将他这个一州之长官置于何地?
他快速思考片刻,方道:“无论如何,你这官暂时是做不成了……”
何岩峰初初一听,怎么甘心,张口欲辩,却被吴戴安打断:“你且知足吧!这事闹成了这样,你若还要妄想全身而退,岂不是天真?”
这话说的是实情,何岩峰同样混迹于官场多年,岂能不知此中厉害,一时也不再抗辩。
只萎顿的道:“当务之急,要速速先往中书封奏,再修书至提刑司,为何某申辩啊!只不知严通判处是否得了消息,万一他非要进来掺乎一脚,何某恐怕也是消受不起的!吴天章……”
吴戴安被他烦的不行:“你说这些当我不知?还要用你来教!”
“翟瀚在做什么?去把他找来,叫他亲自去一趟京师,今晚就去。”
何岩峰见吴戴安的确是要想办法保自己的样子,也总算稍稍定了心,转了转已有些懵的脑袋:“好……好像是和严通判在筹备今日宴请州试秀才之事。”
昨日是放榜日,今天便是原定的宴请秀才之期,按理他也是要去的。
只不过严维新
既然如此热心,吴戴安也不想去与他争这个风头。不过一群低级的州试秀才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