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噢?”曹焘有些稀罕。
韩韶当即侃侃而谈背诵起来原文:“国家苦无大将,苦无外交能臣;然,谈龙肝,夸凤髓,足以骇人只听矣,至于济饥,则不如菽粟之有益也;嘉唐虞而乐商周,登泰山而禅梁父,足以动人之观听矣,至于论治,则不如清净渊默之有得也。国务隆兴,四野之民得其所安,强盛富庶,则边事能臣辈出。天下有至当之理,天下莫能非,后世莫能议。事已立而迹不见,功已成而人不知。安用使人喜谈而乐道哉?汉之文帝,攘却不如武,中兴不如宣,二十三年之间,农桑之外无异说,粟帛之外无奇贡。匈奴三入而三拒之,未尝穷兵出塞,不若登单于之台,封狼居之山也;法令之苟且,礼文之有缺,不若改正朔而易服色、兴礼乐而修郊祀也;宫室不宜增,帷帐无文绣,不若建神明通天之台而备千盛万骑之驾;然而成败异变,功业相反者:文帝富庶之效,至于贯朽粟陈,家给人足,而武帝则海内虚耗矣……”
王景禹也读过此篇,但在座的却也并非人人都已读过。
听了韩韶念诵,一时神情各异。
曹焘听到这里,不得不说,此一立论,的确立论不凡。原本还以为这只能在年轻人中赚得虚名的青风先生,不过是个辞藻张扬,专营标新立异、邪论怪谈之辈,却想不到,反而与他设想的完全不同。
没有浮华躁动之声,反而推崇赞颂的是,不事功名防微杜渐之举。
倒是自己先入为主的轻视其人了。
有此想法的,不止曹焘一个,韩韶见众人听的不错,便打算朗朗的继续念诵下去。
却突然间,被一声无礼至极的嗤笑打断了。
“呵呵。”
“我道何以大景朝上下,何以专喜龟缩软弱的行事之风,却原来连翰林院的高第之士,推崇的也都是这等不重边不重将,还用这等文辞矫饰,以为治世之明道的论调!甚好,甚好啊哈哈哈……”
话音落,有人自掩住的厅门之处,毫不客气的推门而入,不请自来。
当中为首之人一身曲裾深衣,初秋日间,仍然头带冠帽,帽顶有一条长长的绸制飘带。即使此前有不曾当面见过的,只看这一身服饰,便也得知了来认身份。
不是那西宁属国在大景朝国都派驻的岁礼官又是谁?
如这般不经允许,推门即入,甚至当众口出狂言,不敬不礼的出场,席间众人无不作色。
韩韶作为这一次宴请之主请,当即站起:“韩某还道我大景朝圣治国都之所在,竟会有如此不知礼节之辈,却原来是西宁贵使啊!”
“西北蛮夷之地,教化缺失,也无怪尔等能行出此无礼粗蛮之举了!今日乃尔私家宴席,并未曾请西宁贵宾,还请贵宾离席。”
韩韶说的丝毫不假颜色,哪怕是稍微要点体面的,都遭受不住,当即拂袖离席。
但……
这西宁的岁礼官仿佛是个例外,他丝毫不觉尴尬的笑眯眯上前,自己给自己找了个空位。
“咱们西北人都说,来了就是客,又何必讲究那许多的繁文缛节。都说你们大景朝乃礼仪之邦,这般对待上门的客人,岂不是还不如咱们西北人知礼节?”
韩韶怎知这西宁礼官这般不按常理出牌,面皮又这般生硬的厚,一时有些怔住了。
那西宁岁礼官,便在这当空中,安安稳稳的坐了下来,给自己添酒布菜,好不惬意。吃用了几口之后,又笑眯眯的四处看了一圈:“咦?你们怎么不说了,方才说的那什么青风先生高论,别说,我作为一个西宁国人,还真挺喜欢听这般毫无作为、软趴趴的论调。大家别见外,继续说!”
这人明摆着就是来挑衅砸场子的,自然谁也不会给他好脸色,更加不会按着他的意思,继续聊方才的话题。
一片诡异的尴尬之中,那金国岁礼官吃用的更开心了。
曹焘见西宁人这般粗鲁蛮横之状,直觉得像是吃了苍蝇般恶心,再无心继续参与这一场宴席。他看了眼韩韶,正待离席推走,却突然听到有人说话。
“说的不错,西宁本就是大景之属,同为大景子民臣属,我们的确不是外人。”
韩韶也转头一看,说话之人正是王景禹。只是,这王状元,怎么还当真要顺着他的话说?
他这边还在疑惑,西宁岁礼官听了这话,却收了得意的笑,微微抿了抿嘴唇,脸色有点难看。
曹焘也皱了皱眉,显然也看了出来,这西宁使臣似乎对于被当面说西宁是大景藩属一事,十分不喜。
王景禹继续道:“只是,即使是自家亲戚,也分个贫穷富贵,远近亲疏。对那些贫困又疏远的亲戚呢,若是不打招呼就自行上了门,还丝毫不懂基本的礼节,咱们却也不会同他一般见识。好歹亲戚一场,招待他吃喝一顿见见世面再走,亦无不可。”
那西宁使臣原本正假作快意的吃着酒席之上的食物,此时口中食物嚼了一半,吐也不是,咽也不是。
韩韶也回过了味,以今晚宴席主人的身份道:“王状元说的不错。既都是大景属地子民,席上的美酒佳肴尽管吃,来日回到西宁,也说给家里人听听!”
西宁使臣再也含不住口中食物,呸的一声吐到了地板上,蹭的站了起来:“好,很好!好你们个圣朝富邦!我西宁国倒要看看,尔等这般上国贵人姿态,还能摆上多久!”
这宴席自然是再没了呆下去的兴致,气哼哼的甩着衣袍,大步离开。
他一走,满室中人,俱是轰然一笑,一开始郁结的情绪早已消散的干干净净,不多时就再次愉快的推杯换盏的畅谈畅饮起来,话题也再次在韩韶的不懈努力下,再次回转到了青风先生身上。
几人正谈笑间,突然自侧席缓缓走进了一个人,一开场便道:“不知是我大景朝何等俊杰,竟然得诸位士林表率此般嘉许?”
曹焘一看来人,顿时大惊失色。
连忙整理了衣冠离席,带着翰林院诸生,共同离席,叩伏在地:“臣等参见圣上。”
赵璜示意众人起身,当先走了进去,早有宫人当先为他安排好了主位,赵璜坐下以后,曹焘便带着众人回到席中。
大景朝皇室,从皇帝开始一直都亲民,与士大夫阶层之间,没有十分严格的礼制鸿沟。
众人坐
定后,赵璜看向曹焘,意思非常明显。
他在等着有人回答方才他所提的问题。
曹焘本以为赵璜不过是随口一问,并不是真的关心他们私下所议之事。此时,见他竟然认真的在等自己回答,忙稍微琢磨了一下回道:“臣等方才是在谈起士林文坛中一位先生。人称青风先生在,其诗作文章在学子士林当中受到不少人的喜爱,但青风先生其人,却是除了有诗作文章传世,无人曾得见其真容。”
“噢?听起来倒像是只一心为学,不求虚名的学者。有什么文作,估且为朕一观。”
第121章
皇上发了话,要看青风先生文作。在场的人虽然熟悉,但今天毕竟是赴宴,也没有人会将书文带在身上的。
曹焘看了看韩韶,这一晚上都是他说青风先生说的最厉害,不知道他有什么办法,实在不行,叫他当场起来给圣上好好讲讲方才说的那一段。
可是,韩韶当时能自得其乐的念诵出来其中个别段落。但若是叫他在圣上面前,随点随念,却还是做不到。
他也不知道此时自己怎么想的,在下意识间,就把求助的眼神望向了一旁的王景禹,总觉得,也许他能有办法解了这个局。王景禹接收到眼神,示意他安心的一点头,接着便当众站了出来。
赵璜早就将席上众人之间你看我我看他的互动收入眼底,只轻轻笑了笑,没说任何话。
“陛下。”王景禹回禀道。
“青风先生的文作并不在任何书肆书铺之间售卖,皆为士林之间流传。今日外出匆忙,未曾随身携带,不过,下官也曾读诵过青风先生文作,姑且就其中几份赞誉颇深的名篇,为陛下读诵一遍。”
有人能救下这个空场,曹焘当即松了口气,也跟着禀道:“下官这就差人回府,将青风先生的文作收集来,呈陛下览阅。”
赵璜满意的点头:“好。”
接着他看向立在席侧的王景禹:“王侍讲,有劳了。”
没有人知道皇帝是因为什么来到了这丰乐楼,又究竟将今天他们这一场宴席的谈话听到了几分,无人知晓自然也无人敢问,这一日,就在王景禹朗朗的念诵声,以及皇帝偶尔殷切的发问当中,缓缓流淌过去。
直到一个半月之后,吏部发来文书,调派王景禹作为来朝的西宁国使臣的接待副使,曹焘才真的确定,皇上怕是对他们那一整晚的情形全都了然于心。
元丰五年,大景朝皇帝赵璜的正式亲政大典将于八月十五前后举行。
届时,不仅大景朝国内要举行一系列的仪式和庆典,各邦交或藩邦国,也纷纷派遣了使臣提前入京师,进献礼物以及上表庆贺。而礼部与鸿胪寺,自然就成为了这段时间最受人瞩目也最繁忙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