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轻声问好,之后互视一眼,都对今日这位帝王钦点状元的表现,抱有极大的兴趣。
原本王景禹已经被蔡阙在授官之时,刻意打压,授了司农寺主簿职务。却不料,被皇帝赵璜抓住了这次新旧势力替换的机会,在一众频繁的人事变动中,重新将王景禹填了进来。
当他发现时,木已成舟。
不过,眼下暂时也只是给了他翰林院的临时差遣,本职官还在司农寺不变,蔡阙也暂时不再做
二人皆是冷冷淡淡
的注视着,他们都是科举出身,能够做上宰相之职,经史学问自然都不会差。
更何况,他们有着高于王景禹几十年的人生阅历和从政经筵。《易经》他们也都在经筵大小讲上,都曾为帝王讲授过,著述文章也不在少数。
自古以来,《易经》就被视为群经之首,从帝王到士大夫对这部经书的重视程度,都不是一般的高。故人的经文注释、解释更是层出不穷。
换一个角度来说,《易》之一经,在大景朝这样的时代,文人士大夫谁都可以来讲论一篇,但是讲论的高下以及深入浅出的程度,确实见仁见智。
今日,他们倒要看看这个连弱冠都不曾的高第状元,第一场就要讲授《易经》,能讲出个什么独到之处来!
王景禹定心抬眸,注视着书案后的赵璜:“陛下,今日臣为陛下讲论《易经》。《易经》者,乃群经之首,大道之源,其蕴含着宇宙万象之理,人生吉凶之变。”
蔡阙听完他的开场,禁不住轻嗤一声。
这种没用的废话,今日站在这经筵所的,有哪个会不知道?
他的声音不大不小,不会影响王景禹的讲授,但是又恰好能让堂中人听得见。身为首相,蔡阙站的位置距离皇帝最近,原本正聚精会神注视着王景禹的赵璜神色一顿。
赵璜朝蔡阙这边看了一眼,正想着要出言勉慰一句,只是,他还未开口,王景禹已经丝毫不受影响的继续了他今日的讲授。
“易经六十四卦,三百八十六爻。惟帝王道法,载在六经。而极天人,穷性命,开物前民,通变尽利,则其理莫详于《易》。”
“运数所由盛衰,风俗所由治乱,君子小人所由进退消长,鲜不于奇偶二画屈伸变易之间见之。”
简短的开场白后,王景禹这是快速切入到了为帝王经筵日讲的主题上,说明易经对于帝王道法的精髓妙义所在。
这也是历代皇家,同样极其重视《易》的原因。
他用词精到,切中了今日最大的听众——皇帝的最核心的关切上。
果不其然,赵璜听了他接下来这段论述,就把方才蔡阙引起的那点插曲抛诸脑后,再次将全幅注意力投注到了洒洒然讲说的王景禹身上。
听完这段,杜惟平微微挑起了眉毛,暗道有些意思。
虽然王景禹不是他所瞩意的状元人选,但看过他殿试的文章也知道,这位状元的确是有惊艳真才实学的。
他略提了提精神细听,一旁的蔡阙仍然还是一脸淡漠。
王景禹当初选择《易》作为自己的本经,主要的是因为,《易经》到了现代社会,也仍然是广受推崇,旧解新解十分丰富的一部古代经典。他们家虽然是经营商道,但家风也喜欢学易讲易,易经也给与了他们家族在经商理念上极大的启示,他自幼便有涉猎,对这部经书是真的有更多的热忱和情感。
接下来,他就易经的解义卦图,以及卦变图分别讲述了卦图的符号与含义,再分说六十四卦。
王景禹所讲的易经,一方面有他在大景朝所读到的周易解注,另一方面还有他在后世曾经读到过的清代康熙皇帝颁旨编修的易经日讲丛书,以及现代几位国学大家所著述的易经杂说与解义。
其中康熙皇帝所编修的这一本,被誉为是集合了历代诸家注疏之精华,加以申说,目的就在于提供统治术,王景禹方才所说的第二段,就是出自这本书中。
除此以外,现代社会对于易经的演说,又深入到了方方面面,无论是政、商、交际、教育等等皆可应用到易经的道理之内。
王景禹的讲述,结合卦象卦辞以及注疏,既富有哲理又深入浅出,丝毫不让人觉得乏味。
赵璜自今年开始介入更多的政务之后,经筵听讲的精力已经大不如前,但今天,他从头到尾都听的津津有味。
杜惟平也完全投入了进去,听到醍醐灌顶又或者新颖独到之处,忍不住频频点头。直到感受到袍袖猛地被拉扯一下,杜惟平往蔡阙的方向一歪,这才对上了蔡相那恼愤瞪视的眼神。
他猛的一精神。
重新挂上一副不咸不淡的表情出来。
第120章
这一场初次露面即震惊四座的经筵,很快就再动京城内传开了,甚至在发往各地的邸报之上,也因为皇上非同寻常的看重与优待,而占据了一席之地。
韩韶再在翰林院见到王景禹时,已然没办法再似最初那般殷殷交代。
因为他发现,自己心心念念的那些个规矩与规则,似乎到了这位王状元处,也许都不适用了。
王景禹发现了他的这份纠结,在一日上堂,拉住了欲言又止,勾头欲走的韩x:“韩师兄。”
韩韶扭头:“啊?”
“韩师兄,其实你一直以来对我所讲的那些事,也是特种重要,对我也很有用的。”王景禹认真道。
韩韶眨了眨眼,不敢相信的确认:“真的吗?”
“真的。知行止进退之方圆,才能知道自己究竟打破了什么。否则一无所知,任由心意而为,那不就成了莽撞无矩了吗?”
韩韶这才相信了,他终于松开了一连几日皱着的眉头,重重点头:“那就好,那就好。安人你以后,有什么想问的,都还可以来找我!”
晚间,翰林院家有喜事,特请了众同班的前去京师的丰乐楼饮谈。
东京城中,常住人口愈百万,皇亲国戚、官僚士大夫乃至富户商贾云集,自然是各类社交消遣场所林立。官场之中,同僚之间因为喜事、升迁、调任等等各种缘由,互相宴请的乃是常事。
王景禹初至京师,并不打算过度另类,但凡有人相邀,只要不是出自似蔡阙当初那般的有心拉拢,同事之间的片刻小聚,他都是乐于前往的。
更何况,今日做请的主角,还是韩韶。
“韩韶兄,恭喜你,喜得麟儿!”
“多谢多谢!”
一番来往庆贺过后,到底今日来的,多是翰林文士,话题不由得就渐渐转到了文之一事。
一人道:“近日,青风先生的新作,已在东京城传开,各位同僚可曾拜读了?”
韩韶听了当先接过了话:“岂有不读之理!”
青风先生的大作,他一直都是每一篇都要想尽办法来搜集来一观的,这一次的新作,却是在东京城内首发,显然青风先生本人,近日游学到了东京城。
占了如此地利,又岂能错过此等良机!
“这一次,所论之题,乃是边事,这与青风先生以往所论,大不相同。不过,有着如此豪迈胆魄,却又精深的边事之议,倒是也符合青风先生往日里或豪迈或大气的文气,有如此从边之事的态度,可窥其人!不知青风先生此来京师,是否愿意以真容相见,让我等也有一结识之机啊!”
王景禹于士林之间行走,也早就听说过青风先生之名,其作品也曾拜读过。
倒的确不像有些徒具虚名,矫文弄词之辈可比。
其对许多时事又或者经义史籍文集的论述,常常能提出发人深省的见解,即使是王景禹这样的后世现代人,也从中读出写哲思与思辨的精神来,在这个以儒家一言定天下论,甚至儒家思想被不断僵化和歪曲的大背景之下,显得尤为难得。
他也微带了诧异到:“青风先生竟到东京来了?若有机会,我愿同往登门拜访!”
“连咱们大景朝,才华横溢的三元及第状元郎都如此评价,看来青风先生的学问,已然在士林之中影响颇深啊。”
由中书舍人位调职翰林院学士的曹焘忍不住道,当初他作为省试的主考官,虽然对于王景禹最终被定为解元有些许不认同之处,但下意识的,还是会被这位光彩夺目的年轻人吸引,因而对王景禹发表的意见总会倾注更多的注意力。
他曾经听人议论
起这位青风先生的文作,但他选了几篇读过之后,却觉有些不适。
隐隐感到这位青风先生定然年纪尚轻,否则不会在言辞之间不自然的流露出对于一些实在是常见的世情世事的不满。
像他这般,摸爬滚打了一辈子,如今身为翰林院学士,早已过了如此激愤放荡的年岁。
但显然,这位青风先生,在相对年轻一辈人中间,影响力不小!
韩韶自然是没有听出曹焘言谈之间淡淡的酸气,当即应和道:“不错!咱们就说青风先生这最新的对西北边事所作论述,其意直指‘善治者无赫赫之功’,治边事,其根要却非在边!韩某初读此篇,直觉振聋发聩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