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几,莹莹瞳孔朝他那张脸看去,久久不曾移开。
“伤得这样厉害,强忍着,定然很辛苦吧。”
说起来是心疼他的话,可皇帝却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儿。
这伤出现在他十几岁时,久得连他自己都险些忘记了。
她是如何知晓自己当初挨这一刀时,是拼命喊痛还是强自隐忍?
然而这念头不过在心头出现一瞬便被她满身的香味儿冲淡,皇帝扶住她的腰,重新贴上去。
水红床帐掉下一边,银钩颤巍巍响动,另一边景色半掩,从右边轩窗看过去,只剩两条雪白的小腿在空中轻轻摇晃。
“镯子没了,朕再同你打一个。”
窗外,李煦听见里头那个同他容貌近乎一模一样的男人说出这样一句话来,不知他身畔的女人说了些什么,未几,又听他道:“再加一副金脚链。”
李煦下颚收紧,眼底的暗涌奔腾不息,像是浇不灭的火焰。
他寻寻觅觅五年的人,此刻正在旁人身下婉转承欢。
而那个人,正是这个世界的自己。
他手捏着他们口中那丢失的手镯,泯然无语。
这是他第三次出现在这里了。
这几年,他一直四处派人打探她的消息,但始终一无所获。
他果然如同她所说的那般,同父亲一起成功推翻了少帝。
爹爹登基的第四年,他便因劳累驾崩,紧接着,他取代他,成了天下新的主人。
可他依旧不曾寻到她的踪迹。
就好像她的出现只不过是一场镜花水月,全是他性命垂危时的臆想罢了。
到了年纪,父皇要给他指婚,他生平头一回违背父皇的旨意。
“儿子会找到她。”
他的父亲只是静静望着他,然后随手叫人唤御医来,要替他看病。
“儿啊,你魔怔了。”
是啊,他大约当真是魔怔了,若不是如此,又怎么会寻一个根本不存在的人那么久?
翻遍他们相遇的地方,不曾有丝毫她存在的痕迹,方圆百里的人都说,根本没听说过这个人,拿着画像问,也只是不知道。
他只当是锦衣卫的巡视力度不够大,范围不够广。
百里不够便千里,千里不够便万里,他想,如此,总能把她找到。
然而几年过去,依旧是一无所获。
一个好好的大活人,竟能凭空消失不成?
除非这个人,根本就不存在。
一切都只是他的错觉罢了。
然而正当他快要放弃之时,他却再次瞧见了她。
在另一个世界。
一个与他所处世界相似,却并不全然相同的世界。
她还是那样的容貌,身穿海天霞色的轻纱衫,头发梳成堕马髻,上插一根凤簪,凤簪上的玛瑙坠子在颈边不住摇晃,正同一个小宫女说话,小宫女满口‘皇后娘娘’的叫着,给她上了一碗冰镇奶酥。
皇后?
他抿了唇。
她瞧着,穿的是大周的衣裳,可大周如今是他当皇帝,他并不曾纳妃,也不曾成亲,哪来的皇后?
一开始,他以为她或许同自己的哪位先祖有关系,便随手叫住一名小火者。
小火者没见过圣驾,头低下去不敢看他,只是觉得眼前的皇帝比旁人说得显得年轻,不像是年近不惑,倒像是刚二十出头似的,问的话更是奇怪,竟是问他如今是哪一年。
他来不及思考,脑袋磕在手背上,如实回答,“回皇爷的话,昭平二十九年。”
李煦默不作声。
昭平是他的年号。
而他登基,将将不过一年而已。
等到第二次出现在这个世界,李煦没瞧见他要的那个人,他看见的,只有偌大的太和门,和在太和门金銮座上,那个正在听政的九五之尊。
在瞧见他那脸的那一刻,他似乎便明白了什么。
原来她口中的相公不是旁人,正是另一个自己。
李煦出现在这个世界的第三次,也是时间最长的一次。
一抬眼,便瞧见那样活色生香的场面。
他们似乎根本不避人,咿咿呀呀的声音那样大,叫人想忽略都忽略不掉。
宫人们早躲开,只有李煦立在窗影下,眼底暗潮涌动。
这种感觉很奇怪,看着另一个自己同他找寻多年的妇人欢好,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滋味儿。
嫉妒、恼恨、刺激、新奇......
各种心绪一起涌入心口,在他身体里打了结,化作一阵阵浓烟,飘忽不定。
似乎是察觉到什么,皇帝抬手打起床帐,朝右边窗棂处投去视线。
荷回还不曾缓过神来,身上薄汗涔涔,鬓角发丝乱糟糟贴在腮上,声音沙哑,“怎么了?”
窗外无人,只有海棠树的剪影在夕阳下随风摇动。
皇帝收回目光,在荷回腮边轻轻咬了一口。
“无事,睡吧,朕去瞧瞧哥儿的功课。”
荷回缓缓点头,原本半睁的眼彻底阖上,睡了过去。
东边墙上的西洋挂壁钟‘滴答滴答’的响,有绵软的脚步声传来,荷回只以为是皇帝回来了,照旧不曾睁眼,哑声道:“哥儿去用膳了没有?”
身后传来一阵窸窣声响,紧接着,一只带着薄茧的大手静悄悄覆上荷回肩头,在她耳边嗯了一声。
荷回的手覆上去。
“这孩子,总是不记得好生吃饭,哪像眉姐儿,成日里什么都不想,就惦记着好吃好玩儿的物件儿,两个孩子各有各的头疼,您明日好生教导教导他们。”
虽是责备的话,可语气中的亲昵却藏都藏不住。
身后人说:“知道了。”
然后去咬她的脖颈,瞧见上头的吻痕,眸光闪动,唇齿用力,像是要把上头的痕迹彻底遮盖掉。
荷回被他弄得仰起头,说:“轻一些。”
话毕,他果然放轻力道,顺着她下颚弧线往上,去叼她的唇。
她从嗓子眼里发出一声微不可查的轻哼,闭着眼睛,双手圈上他脖颈。
兴致起来,双脚正要往他腰间挂,忽然察觉到有人进来,下意识睁开眼瞧过去,却见皇帝高大的身影正站在碧纱橱旁,静静注视着这边。
荷回忽的一惊,赶紧去瞧身上的男人,却见他生着一张同皇帝相同的面孔,正幽幽望着她,见他瞧过去,咬住她下唇。
“没心肝的,你叫我找得好苦。”他道。
荷回万万没想到他会过来,已经呆愣住。
恰在此时,一柄拳头已然挥舞过来,李煦偏头一闪,躲了过去。
他望向皇帝,微扬起下巴,道:“到外头去,别吓着她。”
李谨安和李谨眉兄妹两到的时候,皇帝和李煦正在院中打得正欢。
两人长着同一副面孔,只是年岁不大一样,身姿功夫相同,一时间难分胜负。
兄妹两下意识喊了一句:“爹爹。”
其中那位稍年轻的转过脸来,笑道:“这便是卿卿给朕生的两个孩子?乖,爹爹打完了坏人,便领你们去玩儿。”
对面一个踢腿过来,他抬手挡住,但听皇帝冷声道:“他们是朕的孩子。”
“你便是我,我便是你。”李煦道:“难道不是么?”
皇帝没吭声,只是问:“你到这里来做什么?”
“寻她回去做朕的皇后。”李煦道。
“她已经是皇后。”
“是么,那再好不过。”
宫人瞧见两个皇帝在打架,早唬得神飞九天外,惊得连魂儿都没了,还是太子李谨安出声下令,他们才赶忙离去。
“娘不舒服。”
只是一句话,便让缠斗的两人停下动作,纷纷往寝殿方向望去,瞧见荷回披着氅衣正站在廊下,抿了唇,神情出奇一致。
李谨安适时拉着妹妹挡在两人中间。
“爹爹,我和妹妹要用膳,您......”
他的目光在两人身上徘徊,“爹爹们也请过去吧。”
最终,李煦被安排进旁边的偏殿。
夜晚,皇帝见荷回似乎心不在焉,道:“若是想,便过去。”
荷回之前便将她遇见另一个自己的事儿告知过他,只是他并不曾相信,如今亲眼见着,才知她并非诓他。
与他对视的第一眼,他便知道,那是自己。
不是容貌相似,不是易容,而是真真切切的自己。
“醋了?”荷回坐在他膝上,拉他的手,一个劲儿的笑,“跟自己还能吃醋。”
皇帝不语,只是狠狠衔住她的唇,不叫她再说下去。
待到她轻垂他肩头,方才放开她,额头与她相抵,道:“去吧。”
荷回抬眼看他。
皇帝捏她的脸,“不叫你去,你心里总是放不下。”
他了解自己的性子。
只有她去,他才能心甘情愿地离开。
荷回道:“您放心,我去去就回。”
说着起身,往前头去了。